我知道,他們在等我崩潰,等我妥協,等我為了「息事寧人」而再次讓步,用錢來打發他們,或者乾脆「原諒」沈嶼,回到那個無底洞裡去。因為他們過去就是這樣成功的。他們不相信我會真的反抗到底。
我也確實感到疲憊,深深的疲憊。白天強打精神應對一切,夜裡卻常常驚醒,被各種噩夢纏繞。有時是婚禮上無數張嘲笑的臉,有時是沈嶼母親尖利的指甲快要抓到我臉上,有時是沈峰堵在昏暗的樓道里。我開始掉頭髮,吃不下東西,體重急劇下降。蘇蔓看著我,心疼又焦急,只能儘量陪著我,幫我處理一些瑣事。
矛盾在升級,從情感糾紛,到經濟糾紛,再到名譽侵害和現實騷擾。沈嶼一家變本加厲,而我,在最初的崩潰和混亂後,開始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冷靜,構築我的防線。我不再流淚,至少不在人前流淚。我把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痛苦和憤怒,都壓進心底,變成支撐我整理證據、聯繫律師、一次次報警的冰冷燃料。
我知道,這遠不是結束。沈嶼最後那個「你等著」的眼神,像毒蛇一樣盤踞在我腦海。他,或者他那個家,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在醞釀著更惡毒、更出格的反撲。而網絡上的流言,雖然我暫時沒有去公開回應,但它的影響在暗處發酵,像慢性毒藥,不知何時會以何種方式發作。
我像站在一條即將決堤的河岸上,看著渾濁的洪水不斷上漲,衝擊著我倉促築起的堤壩。我知道它一定會來,但不知道它何時來,以何種方式,會帶來多大的破壞。我只有更緊地握著手裡的「證據」,那是我僅有的,可能沒什麼大用,但必須握緊的武器。
網絡上的污言穢語和現實中的陰魂不散,像兩股交織的藤蔓,纏繞得我幾乎窒息。律師函已經發出,但如同石子投入泥潭,除了激起對方更瘋狂的反彈,暫時看不到其他效果。沈嶼母親的辱罵電話換著不同的號碼打來,內容從控訴我「沒良心」升級到詛咒我「嫁不出去」、「遲早遭報應」。沈峰則在網上那個帖子下不斷用新註冊的小號帶節奏,編造更多離譜的細節,比如我「私下生活混亂」、「騙了不止一個男人」,試圖將我徹底釘在恥辱柱上。公司里,儘管我儘量屏蔽,但異樣的眼光和竊竊私語還是能感受到。人力部門甚至找我做了一次「非正式談話」,委婉地詢問我是否遇到了「難以處理的私人糾紛」,暗示這可能「影響團隊氛圍和公司形象」。
我把自己繃成一根拉到極致的弦,白天靠冰美式和對沈嶼一家刻骨的恨意支撐,處理工作,整理證據,與律師溝通。晚上則常常失眠,靠藥物才能勉強睡上兩三個小時。蘇蔓看我狀態不對,強行把我拖出家門,去看了一場無聊的喜劇電影。在黑暗的電影院裡,周圍的人在鬨笑,我卻盯著閃爍的銀幕,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只覺得心裡那個洞,呼呼地漏著風。
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臨。
那是一個周六的下午,我在律師的指導下,整理一份關於沈嶼弟弟沈峰向我「借款」(實則從未歸還)的詳細清單。其中一筆兩萬塊的轉帳,發生在去年十月,沈峰的理由是「投資和朋友合夥開個小吃店,急需周轉,下月就還」。我翻找當時的聊天記錄,發現沈峰發來的所謂「合夥協議」照片非常模糊,而且關鍵信息都被刻意遮擋。當時我正忙於一個重要的項目,加之對沈嶼的信任,沒有深究就把錢轉了過去。
鬼使神差地,我嘗試放大那張模糊的照片,在背景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一個紅色的招牌影子,和半個電話號碼。我利用圖片處理軟體,反覆調整對比度和清晰度,那個電話號碼的後四位隱約可辨:3478。小吃店的名字看不清,但招牌樣式有些眼熟。
我住的小區附近就有一個小型商業街,各種餐館小店林立。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我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決定去碰碰運氣。說不清為什麼,或許是長期壓抑下產生的某種直覺,或許是單純想抓住一點什麼,來對抗那種無處不在的無力感。
我沒去那些看起來正規的連鎖店,而是專門留意那些新開的、看起來比較簡陋的小餐飲店。轉了近一個小時,就在我快要放棄時,在一排待拆遷的臨街鋪面盡頭,看到一個極其狹窄的門臉,掛著嶄新的紅色招牌——「峰哥炸串」。招牌樣式,和照片里模糊的影子對得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店門開著,裡面只有三四張桌子,看起來生意冷清。我站在對面街角,觀察了十幾分鐘。沒有客人進出,只有一個穿著油膩圍裙的年輕男人,斜靠在門口玩手機。那身形,那吊兒郎當的樣子,正是沈峰。
他在這裡開店?用我「借」給他的兩萬塊?我正要走近些看,店裡面又走出一個人,端著一盆水潑在門口。是個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著廉價但鮮艷的裙子,身材微胖,正笑著和沈峰說著什麼,姿態親昵。沈峰順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女人嬌笑著躲開。
這不是沈峰那個據說因為他「沒錢買房」而鬧分手的前女友。這個女人,我從未見過。
我舉起手機,假裝自拍,將鏡頭對準那邊,拉近焦距,連續拍了幾張照片,包括那個女人清晰的正臉。然後迅速轉身離開,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這不正常。如果沈峰真的在正經經營小店,為何生意如此慘澹?那個女人是誰?那兩萬塊,真的用在「合夥開店」上了嗎?
回到家,我盯著照片,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沈峰遊手好閒,沈嶼和他母親卻總是把他「沒錢」、「找不到好工作」、「女朋友嫌他沒房要分手」掛在嘴邊,作為不斷向我索取的理由。如果……如果這一切並不完全是真的呢?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電腦。我在本地的招聘網站、分類信息網站、甚至一些社交媒體上,用沈峰的名字、可能的暱稱、電話號碼片段進行搜索。結果寥寥。但我沒有放棄。我想起沈嶼曾用我的某個不常用的購物網站帳號(他知道密碼)給他弟弟買過遊戲點卡和一款挺貴的球鞋,收貨地址不是他們老家,而是本市另一個區的一個小區。
我登錄那個購物帳號(幸好密碼沒改),翻看歷史訂單和收貨地址。果然,近一年有好幾個訂單都是寄往那個小區地址,收件人有時是沈峰,有時是一個叫「王莉」的名字。其中最近的一個訂單,是上個月,購買了一條價值三千多的金項鍊。
沈峰自己都「窮」得要家裡不斷接濟,要哥哥在婚禮上替他索要四十五萬買房,卻有錢給一個叫「王莉」的女人買三千多的金項鍊?而且,他既然有固定的收貨地址,為什麼一直聲稱自己「沒地方住」、「在朋友家蹭住」?
疑點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我嘗試在社交媒體上搜索「王莉」和那個小區的信息,但一無所獲。這不是我的專長。我猶豫了一下,給蘇蔓發了信息,簡單說了我的發現和猜測。「蔓蔓,我記得你有個表哥,是不是在做什麼……私家調查相關的工作?」
蘇蔓很快回覆:「你猜對了!我正想跟你說,我那個不靠譜的表哥,開的就是個『信息諮詢』事務所,說白了就是接點找貓找狗、查查小三的活兒。你懷疑沈峰那邊有問題?我把你微信推給他,你跟他聊,就說我介紹的,讓他給你打折!不過溪溪,你查這個是想……」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但我總覺得,沈峰,可能沒他們說的那麼『慘』。如果他們一直在騙我,那沈嶼在婚禮上提的要求,就不僅僅是得寸進尺,而是……早有預謀的欺詐。」
蘇蔓發來一個憤怒的表情包:「靠!我就知道那一家子沒個好東西!你等著,我馬上讓我表哥加你!」
蘇蔓的表哥很快加了我微信,暱稱叫「老K」,說話很直接。在聽完我的簡述和訴求(查清沈峰近一年的真實經濟狀況、工作、住所,以及那個「王莉」的身份)後,他報了一個不算便宜但尚可接受的價格,並告訴我,這種調查需要時間,快則三五天,慢則一兩周,取決於目標的活動規律和防護意識。我預付了一部分定金。錢從我不斷縮水的積蓄里流出,但我感覺,這可能是我花得最值的一筆錢。
等待「老K」消息的日子裡,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涌動。沈嶼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安靜」有些異常,騷擾電話的頻率降低了,但網絡帖子的熱度卻被用更隱蔽的方式維持著,甚至開始有一些自稱是我「前同事」、「老同學」的匿名帳號現身說法,添油加醋地詆毀我。律師那邊,針對沈嶼及其家人的警告函和準備提起名譽權訴訟的告知函已經發出,對方的反應是沈峰在網上發了一個短視頻,畫面里他和他母親坐在醫院走廊(不知真假),對著鏡頭哭訴「被有錢有勢的前嫂子逼得走投無路,母親氣出心臟病」,再次收割了一波不明真相者的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