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車窗上,眼淚無聲地流。
不是後悔,而是一種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茫然。
手機在精緻的手拿包里瘋狂震動。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我沒有理會。
蘇蔓幫我關了機。
「去哪兒?」
司機問。
我和蘇蔓對視一眼。
「回家。」
我說。
回我自己的家,那套寫著我自己名字、用我父母和我自己積蓄買下的房子。
那是我此刻唯一能確定的、完全屬於我的地方。
車子駛向與我原本今晚該去的「婚房」相反的方向。
那套婚房,也是我的房子,只是按照沈嶼的喜好重新布置過,此刻想必貼滿了刺眼的「囍」字。
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夢。
而我現在,正試圖從夢裡醒過來,不管醒來要面對多麼堅硬冰冷的現實。
至少,我拿起了話筒。
至少,我說了「不」。
計程車停在我家樓下時,天已經擦黑。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投下昏黃的光暈。
我拖著沉重的婚紗裙擺,像個狼狽的逃兵,每一步都踩在虛浮的棉花上。
蘇蔓幫我提著裙裾,一路無言。
鑰匙插進鎖孔,熟悉的「咔噠」聲響起,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寂靜,和我早上離開時一樣,卻又仿佛完全不同了。
空氣里殘留著昨晚我獨自整理婚紗時用的淡淡香水味,此刻聞起來有些澀。
手機在關機的狀態下,依然像個燙手的隱患。
蘇蔓給我倒了杯溫水,看著我慘白的臉和哭花的妝,嘆了口氣,去洗手間擰了條熱毛巾。
「先擦把臉。天塌不下來,林溪。」
她的話很輕,卻像一根細針,扎破了我強撐的皮囊,更多溫熱的液體湧出來,不是號啕,只是止不住地流。
為那場幻滅的婚禮,為那三年自欺欺人的付出,也為了眼前這深不可測的、需要獨自去清理的狼藉。
我洗了澡,換下那身價值不菲卻像刑具般的婚紗,穿上最舊最軟的棉質家居服。
身體是暖了,心卻像破了一個大洞,咻咻地往裡面灌著冷風。
蘇蔓叫了外賣,清粥小菜,我食不知味地咽了幾口。
她沒多問,只是陪著我,把手機卡從那個精緻的手拿包里取出來,裝回我舊手機的備用機里,然後遞給我。
「總得面對。但別怕,我在這兒。」
她說。
我開了機。
瞬間,未接來電和信息的提示音如爆豆般炸響,螢幕被各種圖標和數字塞滿,持續震動了近一分鐘。
大部分來自沈嶼,還有他母親,他弟弟,幾個他老家的親戚,我們共同的朋友,以及我自己的父母。
微信里更是信息爆炸,有直接詢問的,有旁敲側擊的,有發來新聞連結的(「某婚禮現場新娘憤然離場,疑因天價彩禮談崩」),還有不知情朋友發來的祝福和現場小視頻。
我閉了閉眼,沒點開任何一條,先給我媽撥了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溪溪!」
母親的聲音帶著未消的哭腔和急迫,「你在哪兒?安全嗎?你……你真是要氣死我,也嚇死我了!你爸臉都青了,我們……我們怎麼跟那些親戚朋友解釋啊!」
「媽,我沒事,我在自己家,蘇蔓陪著我。」
我努力讓聲音平穩,「對不起,讓你們難堪了。但當時……我忍不住。你們先回家,什麼也別說,我晚點再跟你們解釋。」
「解釋?怎麼解釋?」
父親的聲音插了進來,比平時嚴厲,但更多的是疲憊和擔憂,「你這一走,是痛快了,後面呢?沈嶼那邊怎麼收場?那麼多錢,酒席、婚慶,都付了!還有房子,你們這……這算怎麼回事?」
「錢的事我想辦法。婚,我不結了。」
最後幾個字,我說得很輕,但很確定。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最後,父親說:「你先冷靜一下。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家總是你的家。但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沈嶼剛送我們出來時,那眼神……你,自己多小心。」
電話掛斷了,留給我一耳忙音和滿心酸楚。
我知道,我讓父母在眾多親友面前顏面盡失,還陷入了巨大的尷尬和麻煩,但他們最後的話,還是把「支持」這兩個字,艱難地、笨拙地遞給了我。
剛放下電話,沈嶼的號碼就跳了進來。
我盯著那串熟悉的數字,看了十幾秒,直到自動掛斷。
它又頑固地響起。
蘇蔓按住我的手,搖頭。
我吸了口氣,按了接聽,並點了錄音。
「林溪!你終於肯接電話了?!」
沈嶼的聲音是暴怒的,嘶啞的,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溫和,「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把我們家的臉,把我媽,把我,把所有人的臉都丟盡了!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回來!給所有親戚朋友道歉!把事情說清楚!」
「回去?回哪裡?道什麼歉?」
我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有些麻木,「回去繼續聽你安排,怎麼把我,把我父母的錢,合理合法地變成你沈家的?」
「你——!」
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嚨,喘了幾口粗氣,語氣從暴怒轉為一種混合著失望和指責的調子,「林溪,我沒想到你是這麼自私、這麼計較的女人!是,我是沒跟你商量就在台上說了,可那是我媽!是我親弟弟!我們是一家人了,這些事還需要像談生意一樣斤斤計較嗎?我家是條件不好,可我也在努力啊!我沒想到,你心裡一直這麼瞧不起我家,這麼算計!」
瞧不起?算計?我聽著這些顛倒黑白的指責,竟然有點想笑。
過去三年,到底是誰在算計?是誰一步步試探我的底線,把所有的「應該」和「付出」都變成我的義務?
「沈嶼,」
我打斷他,「那些事,我們另說。現在,我們談點實際的。婚禮的錢,大部分是我付的。酒席、婚慶、雜項,一共二十八萬七千六,我有所有付款記錄。這部分損失,我們怎麼算?」
「算?你跟我算這個?」
他的聲音又拔高了,「林溪,是你搞砸了婚禮!是你在所有人面前讓我下不來台!這損失就該你承擔!你還想找我要錢?我還沒讓你賠償我的精神損失,我們家的名譽損失呢!」
「好。」
我閉了閉眼,最後一絲殘存的、可笑的期待也熄滅了,「那就不談這個。談房子。房子是我婚前財產,首付和裝修與你無關。但你的個人物品,找時間搬走。我的東西,也會整理好。我們兩清。」
「兩清?你想得美!」
他冷笑起來,那聲音透過電波,冰冷又陌生,「林溪,我告訴你,這事沒完!你讓我,讓我們家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你想就這麼算了?我爸媽現在氣得住進了醫院!我弟的婚事也黃了!都是你害的!你必須負責!你必須給我,給我們家一個交代!否則,我讓你在這座城市也待不下去!我認識你們公司的人,我也有同學在媒體!你別逼我!」
赤裸裸的威脅。
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我心頭最後一點火星,只剩下冰冷的灰燼和清晰的恨意。
我聽著他粗重的喘息,和他背景音里隱約傳來的、他母親尖利的哭罵聲(「讓她賠!讓她把裝修錢吐出來!房子也有我兒子的份!」),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清醒。
「沈嶼,」
我說,「該說的,我已經在台上說清楚了。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談的了。如果你覺得有必要走法律途徑,或者你想去我公司、去媒體那裡說道說道,請便。我這裡有從商量婚禮到現在,所有關於錢財來往的記錄,簡訊,微信,錄音。包括剛才這段。需要的時候,我會提供給該提供的人。」
不等他再咆哮,我掛斷了電話,把他以及他所有家人的號碼,全部拉黑。
世界瞬間清凈了不少,但我知道,這只是風暴來臨前虛假的寧靜。
沈嶼最後的話不是虛張聲勢,他,以及他背後那個家庭,絕不會輕易放過我。
他們習慣了索取,習慣了我的退讓,突然的拒絕和反抗,只會激起他們更瘋狂的糾纏和反撲。
果然,平靜只持續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我被急促的門鈴聲和劇烈的敲門聲吵醒。
透過貓眼,我看到沈嶼的母親,那個精瘦的老太太,還有一臉戾氣的沈峰,站在門外。
沈嶼站在稍後一點,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林溪!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你這個沒良心的女人!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