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印表機發出低沉的嗡鳴。
A4 相紙緩緩吐出,上面是公公周建國的黑白遺像。
照片上的他,表情嚴肅,眼神仿佛能穿透紙張。
我找來最黏的寬膠帶,踩著婚床,將這張放大的遺像,端端正正地貼在了天花板上。
位置,是我精心計算過的。
只要婆婆劉桂芬一睜眼,就能和我那去世一個月的公公,來一個深情的對視。
做完這一切,我心底那股被壓抑了七天的邪火,才算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用魔法打敗魔法。
這是你們逼我的。
我躺回屬於我的那半邊床,閉上眼睛。
床的另一邊,是我新婚七天的丈夫,周浩。
而我們中間,像一堵牆一樣橫亘著的,是我的婆婆,劉桂芬。
她均勻的呼吸聲,帶著一種鳩占鵲巢的安然。
我扯了扯被子,一股陌生的,屬於老年人的氣息鑽進鼻腔。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凌晨三點,生物鐘準時將劉桂芬喚醒。
黑暗中,她習慣性地睜開眼。
然後,一聲殺豬般的尖叫劃破了整個小區的寧靜。
「啊——鬼啊!」
周浩像彈簧一樣從床上彈起來,睡眼惺忪地打開了床頭燈。
「媽!怎麼了媽!」
劉桂芬哆嗦著手指,慘白著臉,直勾勾地指著天花板,嘴唇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老……老頭子……他……他回來了!」
周浩順著她的手指抬頭看去,瞬間變了臉色。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我,帶著怒火和不可置信。
「林晚!你乾了什麼!」
我慢悠悠地坐起身,靠在床頭,平靜地看著他。
「我沒幹什麼啊。」
我甚至還故作關切地看向劉桂芬。
「媽,你不是害怕爸回來找你嗎?」
「你看,我把他照片貼這兒,他就能時時刻刻看著你,保護你。」
「這下,你總該有安全感了吧?」
我的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周浩的臉卻漲成了豬肝色。
「你這是不孝!你這是在詛咒我媽!」
劉桂芬終於從驚恐中回過神,一屁股坐在床上,開始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老頭子走得早,留下我一個孤老婆子,還要被媳婦這麼欺負!」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我不活了!」
她哭得驚天動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浩立刻衝過去,摟著他媽的肩膀,像哄嬰兒一樣輕聲細語地安慰。
「媽,不哭不哭,有我在呢,我肯定給你做主。」
他安撫好劉桂芬,轉過頭來,用一種命令的口吻對我說。
「林晚,現在,立刻,把照片給我撕下來!然後給我媽道歉!」
我看著他,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我們認識三年,戀愛兩年,我一直以為他是個溫和、有擔當的男人。
直到結婚這七天,我才發現,他只是個沒斷奶的成年巨嬰。
「我不。」
我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照片,我不撕。」
「歉,我更不會道。」
「周浩,你搞清楚,這是我的婚房,我的婚床。」
「讓婆婆睡在新婚夫妻的床上,你但凡要一點臉,都做不出這種事。」
周浩的呼吸變得粗重,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強硬。
「你不可理喻!」
「我爸剛走,我媽一個人害怕,我們當兒女的體諒一下怎麼了?」
「體諒?」
我冷笑出聲。
「體諒就是讓她睡在我們中間?」
「周浩,你晚上睡覺不硌得慌嗎?」
「你就不怕半夜翻身,抱錯了人?」
我的話像刀子,句句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天憋出一句。
「你思想怎麼這麼齷齪!」
劉桂芬的哭聲適時地小了下去,她靠在寶貝兒子的懷裡,用眼角的餘光挑釁地瞥著我,眼神里滿是得意。
那一刻,我連爭吵的慾望都沒有了。
我掀開被子,抱起我的枕頭,頭也不回地走向次臥。
「砰」的一聲,我關上了門。
沒過多久,響起了敲門聲。
周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安撫。
「晚晚,你開門,別鬧了行不行?」
「媽年紀大了,你就當可憐可憐她。」
「大半夜的,讓鄰居聽見像什麼樣子?」
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心,一點點沉下去,像墜入了冰窖。
我嫁的這個男人,在乎鄰居的看法,在乎他母親的情緒,唯獨不在乎我的感受。
失望,是無聲的。
這一晚,我在次臥徹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我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出房間。
劉桂芬和周浩已經坐在了餐桌前。
桌上擺著劉桂芬做的早飯,小米粥,煮雞蛋。
看見我,劉桂芬重重地嘆了口氣,拿起一個雞蛋,在桌角磕了磕,自言自語道。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連睡個覺都礙著年輕人的眼了。」
「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天。」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瞟我,話里話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周浩埋頭喝粥,一言不發,算是默許了他母親的指桑罵槐。
我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一個雞蛋,也學著她的樣子在桌上磕開。
然後,我把剝好的雞蛋,放進了周浩的碗里。
「老公,快吃,多補補。」
「畢竟你現在是一個人要照顧兩個『妻子』,晚上一個,白天一個,肯定很辛苦。」
周..浩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劉桂芬的臉色也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劉桂芬的戰鬥力,遠超我的想像。
從那天早上開始,她便開啟了她的「祥林嫂」模式。
我們小區的老年活動中心,成了她的主戰場。
她見人就拉著手,眼淚說來就來,控訴我這個惡媳婦是如何在新婚之夜就給她下馬威,如何用她亡夫的遺像來詛咒她。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剛失去丈夫,又被兒子和媳婦聯手欺負的、孤苦無依的可憐寡母。
版本傳到最後,已經變成了我為了霸占家產,天天在家虐待婆婆。
一時間,我成了整個小區的名人。
出門買個菜,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異樣目光。
那些平日裡和善的大爺大媽,現在看我的眼神,都像是看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嘖嘖,現在的小姑娘,真是厲害啊。」
「看著文文靜靜的,沒想到心這麼狠。」
周浩的電話也被各路親戚打爆了。
大姑在電話里語重心長:「周浩啊,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媳婦,哪有這麼對婆婆的?傳出去我們周家的臉往哪兒擱?」
二姨的聲音則尖銳得多:「一個女人,連孝順都做不到,娶回來幹什麼?趁早離了算了!」
這些聲音像一盆盆髒水,劈頭蓋臉地潑向周浩。
他那點可憐的男性自尊,被碾得粉碎。
晚上,他回到家,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把外套狠狠摔在沙發上,壓抑著怒氣對我說。
「林晚,你滿意了?」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周浩娶了個悍妻,我媽被你欺負得連門都不敢出。」
「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正在客廳里整理我的專業書籍,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的臉面,是你自己掙的,不是我給的。」
「如果讓親媽睡在婚床中間,能讓你覺得有面子,那我無話可說。」
周浩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晚晚,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你去跟我媽道個歉,服個軟,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好過日子。」
我終於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可以。」
他眼睛一亮。
「但,」我話鋒一轉,「我有一個條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