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嫌跟我們過寒酸?老公送她去小叔家!他開門後急了完整後續

2026-02-16     燕晶伊     反饋

劉莉也哭成了淚人,跟著病床往病房走。

一場巨大的災難過後,這個家庭的成員,終於第一次,因為同一個目標而站在一起。

周恪去辦理了住院手續,繳清了第一筆高昂的手術費和住院費。

等他回來,周勤已經被安置在了VIP病房裡。

病房裡,劉莉的媽媽正在數落著趙桂芬。

「哭哭哭!就知道哭!現在哭有什麼用?早幹嘛去了!」

「我早就跟劉莉說,不能讓你住進來,你就是個禍害!現在好了,把我女婿害成這樣,我們一家子都讓你給毀了!」

趙桂芬低著頭,任由她罵,一句話也不敢還。

劉莉在旁邊抹著眼淚,也沒有阻止她媽媽。顯然,她也把這一切都歸咎到了趙桂芬身上。

周恪推門進去,病房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劉莉的媽媽看見周恪,撇了撇嘴,沒再說話。

周恪沒理她,徑直走到劉莉面前,把一張繳費單遞給她。

「這是今天的手術費和住院費,一共十二萬八。我先墊付了。」

劉莉看著那張單子,愣住了。

「後續的治療、康復、護理,還需要一大筆錢。」周恪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周勤的公司,我剛打電話問過了。他這次算單方事故,不是工傷,醫保報銷完,剩下的都要自費。」

劉莉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她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丈夫,又看了看那張繳費單,眼神里充滿了恐慌。

月薪十五萬的丈夫倒下了,家裡的頂樑柱塌了。接下來要面對的,是無底洞一樣的醫療開銷。

「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周恪,「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啊?」

周恪看著她,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惶恐的趙桂芬。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別擔心。」

「我那個房子,賣了之後,錢分你們一半。」

12

周恪的話一出口,整個病房都安靜了。

劉莉和她媽媽,包括一直處在崩潰邊緣的趙桂芬,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哥,你……你說什麼?」劉莉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老房子賣掉的錢,分你們一半。」周恪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就當是我和林淼,替爸媽給周勤的。用來給他治病。」

劉莉的媽媽眼睛瞬間亮了。

她一把搶過話頭:「真的?那房子能賣多少錢?地段那麼好,少說也得賣個三四百萬吧?一半就是一百多萬啊!」

她飛快地在心裡算著帳,臉上的悲傷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貪婪。

趙桂芬也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周恪。她似乎無法理解,這個剛剛被她毀了家、被她逼得要賣房子的兒子,為什麼會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只有我,站在周恪身邊,心裡一片冰涼。

我看著他平靜的側臉,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發善心。

他是在用錢,買斷這個家的所有牽絆。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周恪看著劉莉,緩緩說道。

「什麼條件?你說!」劉莉急切地問。只要有錢,什麼條件她都願意答應。

周恪的目光,從劉莉的臉上,移到了趙桂芬的臉上。

「從今往後,媽,就由你們家來全權負責贍養。」

劉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劉莉的媽媽也愣住了。

「什麼意思?」劉莉的媽媽警惕地問。

「意思就是,我們出錢,你們出力。」周恪說得清清楚楚,「周勤是媽最疼愛的兒子,現在他倒下了,媽理應留下來照顧他。你們拿了這筆錢,周勤的醫藥費有了著落,你們的生活也有了保障。而贍養媽,就是你們應盡的義務。從此以後,媽的任何事,都與我們無關。」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我們會簽一份協議。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們拿錢,就要履行贍養義務。如果做不到,這筆錢,你們一分也拿不到。」

這番話說完,病房裡鴉雀無聲。

劉莉母女倆的表情,像吞了一百隻蒼蠅一樣難看。

她們想要錢,但她們絕對不想要趙桂芬這個累贅。尤其是在周勤倒下,家裡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可那是一百多萬,甚至可能更多。

這筆錢的誘惑力太大了。

趙桂芬也聽懂了。她看著周恪,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她被賣了。

被她的大兒子,用一半房款,乾乾淨淨地「賣」給了她最疼愛的小兒子一家。

她想哭,想鬧,想罵周恪不孝。

但她看著病床上昏迷的周勤,看著旁邊臉色變幻莫測的劉莉母女,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她已經沒有資格再鬧了。

如果劉莉家不要她,她就真的無家可歸了。

「怎麼樣?」周恪看著還在猶豫的劉莉,「想好了嗎?這個交易,對你們來說,很划算。」

劉莉咬著嘴唇,看向她媽媽。

她媽媽的眼珠子轉了轉,最後,對她使了一個眼色,微微點了點頭。

錢,必須拿到手。至於那個老太婆,拿了錢以後,有的是辦法對付。

劉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好。」她看著周恪,一字一頓地說,「我答應你。簽協議。」

周恪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他從隨身的包里,拿出紙和筆。

我這才發現,他今天出門,居然隨身帶了包,包里還裝著紙筆。

他早就想好了。

從決定賣房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設計好了這所有的一切。周勤的車禍,只是一個催化劑,讓他的計劃得以用一種最快、最徹底的方式來執行。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寫協議。

「贍養協議。甲方:周恪、林淼。乙方:周勤、劉莉……」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甲方自願將名下房產出售後所得款項的50%,贈與乙方,用於周勤的治療及後期生活保障。條件是,乙方必須承擔母親趙桂芬女士的全部贍養義務,包括但不限於:提供住所、負責飲食、承擔全部醫療費用……」

「……本協議一式兩份,甲乙雙方簽字後即刻生效,具有法律效力。如乙方未來違反贍養義務,甲方有權通過法律途徑,追回全部贈與款項……」

寫完,他把協議推到劉莉面前。

「簽字吧。」

劉莉拿起筆,手抖得厲害。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勤,又看了一眼她媽媽,最後,心一橫,在乙方的位置上,簽下了她和周勤的名字。

周恪拿過協議,自己和我也簽上了名字。

他把其中一份遞給劉莉,另一份自己收好。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看著趙桂芬。

「媽。」他叫了她一聲。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溫和的語氣叫她。

「以後,好好跟著周勤過吧。」

說完,他拉起我的手,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所有複雜的情緒和未來的雞飛狗跳。

走廊里很安靜,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和周恪的腳步聲。

我們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走向沒有他們的,我們的未來。

13

走出醫院大門,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眯著眼,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感覺像做了一場漫長而疲憊的夢。

周恪拉著我,沒有立刻去停車場,而是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停下。他鬆開我的手,從口袋裡拿出那包只抽過一根的煙,又點上了一根。

他很少在我面前抽煙。我知道,只有在他心裡極度不平靜的時候,才會需要尼古丁。

「後悔嗎?」我輕聲問他。

那畢竟是他賣掉父親留下的房子換來的錢,是他應得的。現在,一半就這麼給了出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的側臉。

「不後悔。」他聲音有些啞,「錢沒了可以再掙。但有些泥潭,一旦陷進去,就一輩子都出不來。」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

「林淼,我用那筆錢,買的不是房子,是安寧。是我們兩個人以後幾十年的安寧。你覺得,值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用力點頭:「值。」

他笑了,那是這幾天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雖然很淺,但眼裡的冰霜融化了。

「走吧。」他掐滅了煙,扔進垃圾桶,「我們回家。」

這一次,他說的是「回家」。

我們回了酒店。

推開房門,周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簽好的那份贍養協議,用手機拍了照,每一個字都拍得清清楚楚,然後上傳到了雲端儲存。

「以防萬一。」他解釋道。

我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我的丈夫,心思縝密到讓我有些心疼。他到底是在怎樣一個環境里長大,才會把人性算計到這個地步,才會對親情做出如此周密的防備。

下午,中介就打來了電話。

「周先生,您那房子太搶手了!已經有三組客戶表示了強烈的購買意向,都願意全款。其中有一位客戶,為了表示誠意,願意在您報價的基礎上,再加五萬塊錢,只求能儘快簽約。」

「好。」周恪沒有絲毫猶豫,「就他了。約個時間,儘快辦手續。」

事情順利得超乎想像。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周恪一邊住在酒店,一邊處理賣房子的事。我們去那個被砸壞的房子裡,收拾了我們倆的一些重要證件和私人物品。面對滿屋狼藉,我們都異常平靜。周恪甚至沒有請人來打掃,他說,就讓下一任房主來處理吧,我們眼不見為凈。

簽約那天,買家很爽快,當場就付了全款。三百六十五萬,一分不少。

錢到帳的那一刻,周恪沒有片刻耽擱,立刻將一半,也就是一百八十二萬五千元,轉到了劉莉的帳戶上。

他把轉帳截圖發給了劉莉,附帶了一句話:【協議生效。】

劉莉那邊,只回了兩個字:【收到。】

一場長達數年的親情綁架和經濟糾葛,就在這幾條冷冰冰的手機信息中,畫上了句號。

我們誰也沒有再聯繫對方。

就好像,我們從來都只是活在兩個世界的人。

拿到錢的第二天,周恪就帶我去了那個新樓盤,當場定下了那套98平的小三房,付了首付,簽了購房合同。

拿著那本紅色的購房合同,我感覺自己像踩在雲端,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我們有新家了。」我對周恪說。

「對。」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光,「一個真正的新家。」

14

新房的鑰匙要等到明年才能拿到。

我和周恪用剩下的錢,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一室一廳的公寓。房子不大,但裝修得很溫馨。

搬進去那天,我們什麼舊東西都沒帶,所有的一切都是新買的。新的床,新的沙發,新的碗筷。

當我把第一頓飯擺上新的餐桌時,周恪從身後抱住我。

「歡迎回家,周太太。」他在我耳邊輕聲說。

我的眼眶一熱。

是的,回家了。這才是我們的家。一個沒有爭吵,沒有偏心,沒有算計,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家。

生活終於回歸了正軌,平靜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湖水。

我們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他會繞路去買我愛吃的蛋糕,我會在家做好他愛吃的飯菜。晚上,我們窩在沙發上看電影,或者什麼也不做,只是聊聊天。

那些曾經壓在我們心頭的陰霾,似乎都隨著老房子的賣掉而煙消雲散了。

關於周勤和趙桂芬那邊,我們沒有主動打聽過,他們也再沒有聯繫過我們。

直到兩個月後,我意外地接到了三姨的電話。

我本來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還是按了接聽。

「喂,是林淼嗎?」三姨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尷尬。

「是我,三姨。」

「哎,那個……我就是想問問,你們……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我淡淡地回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好就行,好就行……不像我們這邊,都快鬧翻天了。」三姨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你弟弟周勤,腿恢復得不好,醫生說以後走路肯定要瘸。他脾氣變得特別暴躁,動不動就罵人摔東西。劉莉一個人照顧他,還要應付你媽,人都瘦脫相了。」

「我姐……哎,你婆婆她,現在日子也不好過。劉莉把那一百多萬看得死死的,一分錢都不讓她碰。說那是給她老公治病的救命錢。每天就給她三十塊錢買菜,多一分都沒有。買回來的菜,劉莉還要檢查,說她買得貴了,或者買得不新鮮了。」

「前幾天,我去看她,她偷偷塞給我一個存摺,讓我幫她收著。說是她自己的養老錢,怕被劉莉搜颳走。我看她那樣子,真是……唉,可憐啊。」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可憐嗎?

也許吧。但這一切,不都是她自己選的嗎?

「林淼啊,」三姨的語氣突然變得語重心長,「我知道,你們心裡有氣。但不管怎麼說,那總是周恪的親媽,親弟弟。現在他們有難了,你們……是不是也該回來看看?搭把手?」

我笑了。

「三姨,我們簽了協議的。」我說,「白紙黑字,具有法律效力。從我們把錢打過去的那一刻起,媽的贍養義務,就跟我們沒關係了。周勤的治療費用,我們也一次性付清了。我們仁至義盡。」

「話是這麼說,但親情……親情哪是協議能斷乾淨的啊?」

「能的。」我打斷她,語氣堅定,「當一方只把親情當成索取的工具時,另一方就有權利斬斷它。三姨,如果沒別的事,我先掛了,我先生下班回來了。」

沒等她再說什麼,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周恪正好開門進來,看見我拿著手機,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

「三姨的電話。」我把通話內容跟他複述了一遍。

他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走過來,接過我手裡的手機,直接把三姨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以後,這種電話,一概不接。」他說,「我們的生活里,不需要這些噪音。」

15

日子一天天過去,新年的腳步近了。

這是我們結婚以來,第一個不需要回老家,不需要面對一大家子複雜關係的春節。

我和周恪商量了一下,決定去我父母家過年。

我媽知道後,高興得不得了,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年貨。

除夕那天,我們提著大包小包回了娘家。

一進門,我爸正在貼春聯,我媽在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家裡充滿了溫暖的煙火氣。

「爸,媽,我們回來了!」

「哎!回來啦!」我媽從廚房探出頭,臉上笑開了花,「快,周恪,把東西放下,過來嘗嘗媽做的熏魚!」

周恪笑著應好,自然地脫下外套,捲起袖子就要去幫忙。

「不用你!你跟淼淼去看電視,歇著!」我媽把他往外推。

「媽,讓他去吧,他閒不住。」我笑著說。

看著周恪在廚房裡跟我爸媽有說有笑地忙碌著,我心裡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安寧。

這才是過年,這才是家。

吃年夜飯的時候,我們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電視里放著春晚,氣氛溫馨又熱鬧。

我媽給周恪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

「周恪啊,過去這一年,辛苦你了。」我媽感慨道,「你做的決定,媽都支持。男人,就該這樣,有擔當,護得住自己的小家。」

我爸也舉起酒杯:「對。家和萬事興,這個『和』,不是無底線的退讓。周恪,你做得很好。來,爸敬你一杯。」

周恪的眼眶有些紅。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知道,他心裡那塊最沉重的石頭,在這一刻,才算真正地放下了。他得到了家人的理解和支持,這比什麼都重要。

大年初二,按照習俗是回娘家的日子。

往年這個時候,我們都要陪著趙桂芬,去應付她娘家那邊的親戚。

今年,我們哪兒也沒去。

我和周恪睡到自然醒,然後開車去郊外的一個溫泉度假村,泡了溫泉,看了星星。

手機關機,與世隔絕。

一直到初五,我們準備回市區上班,才打開手機。

手機里,有幾個未接來電,都是一些遠房親戚打來的。估計也是受了誰的委託,來當說客的。

周恪看都沒看,直接全部刪除了。

還有一個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劉莉。

周恪點了拒絕。

我們以為,這件事就會這樣,慢慢淡出我們的生活。

但我們沒想到,一個星期後,我們會在一個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見到趙桂芬。

那天,我們公司組織去一家合作的養老院做公益活動,給老人們送些年貨,陪他們聊聊天。

養老院的環境很好,設施也很新。

我和周恪負責給A棟的老人分發慰問品。

分發到三樓的一個房間時,我推開門,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坐在窗邊,背對著我們,看著窗外發獃。

她的頭髮白了大半,背影佝僂,顯得異常孤單。

周恪走進去,把手裡的水果籃放到桌上,客氣地說:「奶奶,新年好,我們是……」

他的聲音突然頓住了。

那個老人緩緩地轉過頭來。

看到她的臉,我也愣在了原地。

是趙桂芬。

她穿著養老院統一的灰色棉衣,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渾濁,看到我們,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不認識我們。

她怎麼會在這裡?

就在這時,一個護工走了進來,看見我們,笑著說:「你們是來看趙奶奶的志願者吧?她剛來一個星期,還不怎麼習慣,也不愛說話。」

護工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藥盒,倒出幾粒藥,又倒了杯水,遞給趙桂芬。

「奶奶,吃藥了。」

趙桂芬順從地接過藥,放進嘴裡,喝水咽了下去。

我無意中瞥了一眼藥盒上的標籤,上面寫著:

【姓名:趙桂芬。診斷:中度阿爾茨海德病。】

16

阿爾茨海-默病。

俗稱,老年痴呆。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子裡炸開。

我震驚地看著趙桂芬,她吃完藥,又緩緩地轉過頭去,繼續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蒼老的側臉上,她的眼神空洞。

她對我們的出現,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憎恨或者欣喜。她就像不認識我們一樣。

周恪站在原地,身體僵硬,一動不動。我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巨大震動。

「護工大姐,」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有些乾澀地問那個護工,「這位奶奶……她是什麼時候得的病?」

「哎,送她來的時候,她兒媳婦說,大概有小半年了吧。」護工嘆了口氣,「一開始就是忘性大,丟三落四,後來就發展到不認人,脾氣也變得古怪,有時候會突然大發脾氣,砸東西,有時候又像個孩子一樣,誰的話都不聽。」

小半年……

那不就是……從我們把她送到周勤家之後開始的?

「她家裡人呢?」周恪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她兒媳婦把她送到這裡來,就不管了嗎?」

「也不是不管。」護工說,「她兒媳婦每個月都按時交費,這裡的費用可不低呢。不過就是……人來得少。送來的那天來過一次,之後就再沒見過了。說是家裡病人要照顧,走不開。」

家裡病人,指的是周勤。

我瞬間明白了所有事情。

劉莉拿到那一百八十多萬後,並沒有用來好好贍養趙桂芬。當趙桂芬的病情開始顯現,變得越來越麻煩,越來越成為一個累贅時,劉莉果斷地選擇了最省事的方式——把她送進養老院。

用我們給的錢,把我們的母親,送進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然後,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用剩下的錢去照顧她自己的丈夫,過她自己的日子。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個一勞永逸。

「我們……可以和她單獨待一會兒嗎?」周恪問。

「當然可以。」護工點點頭,帶上門出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周恪緩緩走到趙桂芬面前,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

「媽。」他輕聲叫她,「你還認識我嗎?我是周恪。」

趙桂芬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視線聚焦在他的臉上,看了很久。她的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和困惑,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點模糊的聲音,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周恪伸出手,想去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的那一刻,趙桂芬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別碰我!」她尖叫一聲,猛地揮開周恪的手,身體拚命往後縮,「你是壞人!你要搶我的錢!我的錢是給我小兒子的!我的勤勤……我的勤勤最有出息了……」

她一邊喊,一邊把手伸進棉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被磨得發亮的舊存摺,死死地抱在胸前,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敵意。

那個存摺,就是三姨之前提過的,她自己的養老錢。

在她的世界裡,時間似乎已經錯亂了。她不認識眼前的周恪,卻還牢牢記著要保護自己的錢,要留給她最疼愛的小兒子。

周恪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視他為仇敵的母親,看著她抱著存摺瑟瑟發抖的樣子,眼神里最後一點複雜的情緒,也慢慢熄滅了。

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愛。

只剩下一種巨大的、無邊無際的荒蕪。

他緩緩站起身,沉默地退後了兩步。

我們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了那個房間。

自始至終,趙桂芬都沒有再看我們一眼。她只是抱著她的存摺,蜷縮在椅子上,重新望向窗外。

17

離開養老院,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割人。

周恪一言不發地走到停車場,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他沒有發動車子,只是把頭靠在方向盤上,肩膀微微聳動。

我坐在副駕,沒有去打擾他。

我知道,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血緣,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即使那個人曾經帶給你無盡的傷害,即使你已經下定決心與她劃清界限,可當親眼看到她落到那般田地,看到她已經不認得你,心裡那道用理智築起的高牆,還是會不可避免地出現裂縫。

那不是心軟,也不是原諒。

那是一種源於生命最初連接的,無法言說的悲哀。

過了很久,周恪才直起身子。他從儲物格里拿出那個厚厚的帳本,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他拿起筆,在上面寫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後,他在後面寫道:【養老院,預繳一年費用,十五萬元。】

寫完,他合上本子,扔回儲物格里。

「走吧。」他說。

車子發動,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你打算……怎麼辦?」我問。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劉莉把她送進來,至少說明她還活著,有吃有喝,有病能治。這比我想像的,要好一些。」

我明白他的意思。以劉莉的性子,如果不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她或許連養老院都不會送。

「至於錢,」周恪看著前方的紅燈,緩緩說道,「劉莉既然收了我們那筆錢,就必須履行贍養義務。她把媽送進養老院,費用就該她來出。明天,我會去找她。」

「找她?」

「對。」周恪的眼神冷了下來,「我要讓她把之前交的費用收據拿出來,並且把以後每個月的繳費憑證,按時發給我。如果她做不到,或者中斷繳費,那份贍-養協議,就有用了。」

他不是要去替趙桂芬出頭,也不是要接手這個爛攤子。

他只是要確保,那個拿了他一百八十多萬的女人,必須履行她簽字畫押時承諾的義務。

這是交易,也是規則。

第二天,周恪請了半天假。

他沒有告訴我他要去哪裡,但我知道,他是去找劉莉了。

我一上午都心神不寧。我怕他們會再次爆發激烈的衝突。

中午快下班時,周恪回來了。

他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些輕鬆。

「解決了。」他對我說。

「她……她怎麼說?」

「她一開始不承認。」周恪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她說媽得了老年痴呆,在家天天鬧,她實在沒辦法了,送養老院是最好的選擇。她說她沒不管,每個月都按時交錢。」

「我沒跟她吵。我只是把我們昨天在養老院拍的照片,和那份贍-養協議的複印件放在她面前。」

「我告訴她,我不需要知道過程,我只要結果。從下個月開始,每個月一號,我要準時收到養老院的繳費憑證。如果收不到,或者我發現養老院那邊中斷了服務,那麼,法庭上見。」

「我還告訴她,我諮詢過律師,追回贈與款項的官司,我們勝算很大。到時候,她不僅要退回那一百八十多萬,還要承擔周勤後續的所有治療費用。我讓她自己選。」

周恪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選了按時交錢。」

我能想像到那個畫面。劉莉在鐵一般的證據和冰冷的法律條文面前,所有的狡辯和撒潑都毫無用處。

周恪用她最在乎的錢,給她戴上了一副最牢固的枷-鎖。

「那……周勤呢?」我問。

「他也在家。坐在輪椅上,精神很差,胖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周恪說,「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對劉莉發脾氣,罵她沒照顧好他。看到我,他愣住了,然後就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的周勤,終究還是被現實磨平了所有的稜角。

一場車禍,不僅毀了他的腿,也毀了他所有的驕傲和體面。

18

這件事解決之後,我們的生活徹底恢復了平靜。

劉莉果然每個月一號,都準時把養老院的繳費截圖發到周恪的郵箱裡。沒有多餘的問候,也沒有任何解釋,只是一張冷冰冰的圖片。

周恪收到後,也從不回復。他只是把那些截圖一張張存進一個單獨的文件夾,命名為「憑證」。

我們再也沒有去過那家養老院。

我們心裡都清楚,去了也毫無意義。趙桂芬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們的出現,對她而言,或許只是一種打擾。

就這樣,相安無事,各自天涯。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是一年。

我們的新房終於交房了。

拿到鑰匙的那天,我和周恪站在毛坯房裡,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灑滿整個房間,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們一頭扎進了裝修的忙碌中。

從設計圖紙到挑選建材,從水電改造到軟裝搭配,每一個細節,我們都親力親為。

周恪在這方面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和耐心。他會為了一個插座的位置,畫出十幾張草圖;也會為了挑選一盞合適的燈,跑遍整個城市的燈具市場。

看著他認真專注的樣子,我常常會想,他骨子裡,其實是一個非常熱愛生活,並且懂得如何經營生活的人。只是過去那些年,家庭的重擔和無休止的內耗,壓抑了他太多的天性。

現在,他終於可以為自己,為我們這個真正的小家,傾注所有的心血了。

房子裝修好的那天,我們站在煥然一新的家裡,都有些激動。

簡約的北歐風格,寬敞明亮的客廳,溫馨舒適的臥室,還有一個小小的書房,擺著我們倆都喜歡的書。陽台上,我養了許多花花草草,綠意盎然。

「我終於知道,『家』是什麼感覺了。」我靠在周恪的肩膀上,輕聲說。

「嗯。」他抱緊我,「我也是。」

我們選了個好日子,正式搬進了新家。

搬家那天,我爸媽和周恪的幾個好朋友都來幫忙,家裡熱熱鬧鬧的。

晚上,送走客人,我和周恪累癱在沙發上。

「周先生,」我側過頭看他,「恭喜你,終於有了自己的房子。」

他也轉頭看我,眼睛在溫暖的燈光下,亮得像星星。

「不是我。」他笑著說,「是我們。」

他湊過來,吻了我的額頭。

「林淼,謝謝你。」他認真地說,「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傻瓜。」我笑著,心裡卻有些發酸,「我們是夫妻啊。」

生活就像一艘重新校準了航向的船,平穩地駛向未來。

偶爾,我也會想起趙桂芬和周勤他們。

不知道周勤的腿恢復得怎麼樣了,不知道劉莉和她媽媽還在不在他家,不知道趙桂芬的病,是更重了,還是停留在原地。

但這些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他們的人生,已經變成了我們生活這部電影里,一段被剪掉的,不會再播放的片段。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電話是周恪的堂叔打來的。他是我們老家那邊,唯一一個還和我們有零星聯繫的長輩,為人比較正直。

「周恪啊,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們說。」堂叔的語氣很沉重。

「叔,您說。」周恪開了免提。

「你們家那個老房子……就是賣掉的那個。前兩天,被拆了。」

我和周恪對視了一眼,都有些驚訝。

「拆了?怎麼會?」

「規劃局的新政策,那一片都要重新規劃,建個什麼……城市公園。」堂叔嘆了口氣,「你們那棟樓,正好在紅線里。上個星期就開始談拆遷補償了。」

「聽說……聽說補償款給得很高,比你們當時賣房子的價格,高了……高了不止一倍。」

19

拆遷。

補償款比賣價高了一倍不止。

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電話這頭,我和周恪都沉默了。

堂叔在那邊嘆著氣:「這事兒啊,現在在老家都傳瘋了。劉莉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這個消息,當天就鬧到了拆遷辦,說是房子是他們家的,補償款應該給他們。」

「她拿著你們之前簽的那個什麼協議,說房子雖然賣了,但你們把一半的錢都給了他們,就說明這房子他們也有一半的權利。現在拆遷了,多出來的錢,也應該有他們的一半。」

我簡直要被劉莉這神一般的邏輯氣笑了。

「她還說……還說你們是故意騙他們,早就知道要拆遷,所以才急著賣房子,然後用一半的錢堵住他們的嘴,想獨吞大頭。」堂叔的聲音充滿了無奈,「現在鬧得很難看,拆遷辦的人都頭大了。」

「我知道了,叔。」周恪的語氣依舊平靜,「謝謝您告訴我們。」

「哎,你們……也別太往心裡去。這都是命啊。」堂-叔安慰了一句,掛了電話。

我看著周恪,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這叫什麼事啊。」我忍不住說,「賣的時候,他們占了便宜。現在拆遷了,他們又覺得吃虧了。人心怎麼能貪婪到這個地步?」

周恪放下手機,臉上沒什麼表情。

「不奇怪。」他說,「對於沒有底線的人來說,任何規則都是用來打破的,任何便宜都是不夠的。」

「那……我們怎麼辦?」我有些擔心,「她這麼一鬧,會不會有什麼麻煩?」

「不會。」周恪搖搖頭,眼神里透著一絲冷意,「房產交易,簽了合同,過了戶,就跟我們沒關係了。買家是合法業主,拆遷款自然是補給買家。劉莉去鬧,是她和買家,和拆遷辦之間的事,跟我們毫無關係。」

他頓了頓,補充道:「她越是這麼鬧,就越是把自己的貪婪和不講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她以為能鬧來好處,其實只是在加速消耗自己最後一點體面。」

話雖如此,但這件事還是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了我的心裡。

我不是心疼那筆錢。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只是覺得,命運有時候真的很會開玩笑。

如果當初我們沒有賣掉房子,如果當初我們選擇了忍耐,那麼現在,這筆巨額的拆遷款,就會是我們的。

但隨之而來的,會是什麼?

是趙桂芬變本加厲的索取,是周勤和劉莉更加肆無忌憚的啃食,是永無寧日的爭吵和內耗。

我們或許會得到一大筆錢,但我們會失去安寧,失去尊重,失去我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生活。

這麼一想,我心裡那點不舒服,瞬間就釋然了。

「周恪。」我看著他,「我們不後悔,對不對?」

他笑了,伸手把我攬進懷裡。

「當然。」他親了親我的頭髮,「我們用一套不住的房子,換了一個安寧的現在,和一個值得期待的未來。這筆買賣,我們賺大了。」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嗯了一聲。

是的,我們賺大了。

劉莉大鬧拆遷辦的事情,後續我們沒有再關注。

直到一個月後,周恪的堂叔又打來一個電話。

「解決了。」堂叔的語氣聽起來鬆了口氣,「那個買你們房子的新業主,也不是個善茬。他直接找了律師,給劉莉發了律師函,告她誹謗和尋釁滋事,要求她公開道歉,並且賠償精神損失費。」

「劉莉一開始還嘴硬,後來律師函寄到了她單位,她才慌了,怕把工作鬧沒了。最後託人找新業主求情,賠了五千塊錢,這事才算了了。」

「哦,對了,還有個事。」堂叔說,「周勤……跟劉莉離婚了。」

20

離婚。

這個消息比拆遷更讓我感到震驚。

「怎麼會?」我脫口而出。

「還能因為什麼。」堂叔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因為錢唄。」

「劉莉鬧拆遷這事,把周勤的臉都丟盡了。周勤本來就因為腿殘了,性情大變,敏感又自卑。劉莉這麼一鬧,他覺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娶了個只認錢的貪心老婆,在親戚朋友面前抬不起頭。」

「兩個人為此大吵了一架。周勤罵劉莉是掃把星,害他出車禍,害他丟工作,現在還害他丟人。劉莉也不是省油的燈,反過來罵周勤是個沒用的殘廢,只會窩裡橫。還說,要不是看在那一百多萬的份上,她早就不伺候他了。」

「這話徹底把周勤激怒了。兩個人動了手,周勤坐在輪椅上,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了地上,劉莉也撓破了他的臉。第二天,周勤就跟她提了離婚。」

「劉莉也硬氣,說離就離。但是要分財產。周勤名下的那套大平層,還有那一百八十多萬,她都要一半。」

「現在,兩個人正在鬧離婚官司呢。聽說周勤請了律師,說劉莉在他出車禍後,沒有盡到照顧義務,還把他的親媽扔進養老院,存在虐待老人的嫌疑,要求法院判她少分或者不分財產。」

我聽得目瞪口呆。

一出活生生的家庭倫理大戲,比電視劇還要狗血。

當初,他們因為利益而結合,現在,也因為利益而反目成仇。真是諷刺。

「那……媽呢?」周恪沉默了很久,才問出這句話。

「你媽……」堂叔的語氣變得有些複雜,「還在養老院。離婚官司一開始,劉莉那邊就把養老院的費用給停了。她說,人都不是她家的了,她憑什麼再花錢。」

「養老院聯繫不上劉莉,就聯繫了周勤。周勤現在自己都焦頭爛額,哪有錢去管你媽。他讓你三姨她們那些親戚湊錢,先墊著。可誰願意出這個錢啊?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

「最後,養老院沒辦法,說再不繳費,就要把你媽送出來了。」

電話里,堂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周恪啊,叔知道,你們受了很多委-屈。但現在……你媽她是真的沒人管了。她病成那樣,要是被養老院趕出來,就只能流落街頭了。你看……」

周恪沒有立刻回答。

我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看不出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叔,我知道了。」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看著他,心裡有些緊張。我知道,他又要做一個選擇了。

他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幾步,然後停在我面前。

「林淼。」他看著我,眼神異常平靜,「我想,去把養老院剩下的費用結清。」

「然後呢?」我問。

「然後,給她換一家條件更好、更專業的臨終關懷醫院。」

臨終關懷。

這四個字,讓我心裡猛地一顫。

「周恪……」

「我不會把她接回來。」他打斷我,似乎知道我想說什麼,「我只是……想讓她在最後這段路,走得體面一點。」

「她這輩子,都在追求體面。瞧不起我們,是覺得我們讓她不體面。巴結周勤,是覺得周勤能讓她體面。可到頭來,她最看重的兒子和兒媳,卻讓她落得最不體面的下場。」

「我不想恨她了。」他看著窗外,聲音很輕,「恨一個人,太累了。就當是……我還清這生育之恩的,最後一點利息吧。」

「從此以後,我們和她,就真的兩清了。」

21

周恪做了決定,行動就很快。

他沒有再聯繫任何親戚,也沒有通知周勤或者劉莉。

第二天,他一個人去了那家養老院,結清了所有欠款。然後,他通過朋友介紹,聯繫了一家在業內口碑很好的臨終關懷醫院。

那家醫院離市區很遠,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環境幽靜,更像一個療養院。

他親自去考察了環境,和醫生進行了溝通,然後為趙桂芬辦理了轉院手續,並且一次性預繳了三年的所有費用。

這筆錢,幾乎花光了我們賣掉老房子後,剩下的所有積蓄。

我沒有問他具體花了多少,也沒有一句怨言。

這是他的決定,我支持他。

他是在為自己的內心,做一個了斷。

辦理轉院那天,周恪叫了醫院的救護車。他沒有讓我去,自己一個人處理了所有事情。

晚上,他回來的時候,神情很疲憊,但眼神卻很輕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都安頓好了。」他對我說,「那裡的醫生很專業,護工也很有耐心。她住的是單人間,很安靜,窗外就是一片竹林。」

「她……見到你,有什麼反應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周恪搖搖頭,「她好像比上次更嚴重了,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我跟她說話,她也沒什麼反應。只是,我幫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在她枕頭底下,發現了這個。」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我手心。

是一顆水果糖。

很老式的包裝,糖紙都有些發皺了。

「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吃的一種糖。」周-恪的聲音很低,「那時候家裡窮,一顆糖要含很久才捨得咽下去。有一次我發高燒,一直哭,她就跑出去,半夜敲開小賣部的門,給我買了這種糖回來。」

「我以為,她早就忘了。」

我握著那顆糖,感覺手心有些發燙。

在趙桂芬混亂的記憶里,或許已經沒有了周恪這個兒子的模樣,但那種源於母愛的本能,卻以這樣一種微弱的方式,被保留了下來。

這或許是她混沌的一生中,為數不多的,純粹的溫情。

周恪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我知道,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從那天起,周恪再也沒有主動提過趙桂芬。我們的生活,也徹底翻開了新的一頁。

半年後,周勤和劉莉的離婚官司,終於有了結果。

法院念在周勤是殘疾,並且劉莉確實存在轉移財產和對老人照顧不周的行為,最終判定,周勤名下的大平層歸他所有,但需要補償劉莉一百萬元。而我們給的那筆錢,因為是贈與,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一人一半。

一場婚姻,最終以金錢的分割而告終。聽說兩人在法庭上,像仇人一樣對峙,沒有半分情面。

又過了一年。

一個初秋的午後,周恪接到了臨終關懷醫院打來的電話。

電話很短。

掛了電話,周恪在陽台站了很久。

我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他。

「結束了。」他說。

我沒有問是什麼結束了。我知道。

「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周恪轉過身,看著我,眼眶有些紅,「醫生說,她是在睡夢中走的,沒有任何痛苦。」

我們沒有辦葬禮,也沒有通知任何人。

周恪一個人去醫院,領回了骨灰。

他把骨灰盒,安葬在了我公公的墓地旁邊。

墓碑上,他只刻了她的名字,趙桂芬。沒有「慈母」,也沒有任何多餘的稱謂。

做完這一切,回家的路上,夕陽正好。

金色的陽光透過車窗,灑在我們身上,溫暖而寧靜。

收音機里,正放著一首老歌。

「……當往事已成風,你又何必再回頭,再回頭……」

周恪握住我的手,十指緊扣。

「林淼。」他看著前方的路,輕聲說。

「嗯?」

「我們,要個孩子吧。」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

我用力點頭。

「好。」

車子平穩地向前行駛著,駛向落日,也駛向我們嶄新的,充滿希望的未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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