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大概已經喝了兩三輪,卻絲毫沒有意識到,桌上除了我們最初端的幾盤涼菜,再無熱菜上桌。
廚房裡,我和妹妹吃得不亦樂乎。
媽媽陸婉則不慌不忙地,把剩下幾道準備出鍋的菜,都調成了保溫模式。
一道佛跳牆,食材珍貴,火候最是講究,此刻正用最小的火煨在灶上,香氣被緊緊鎖在壇中。
一道油燜大蝦,已經炸得金黃酥脆,只等最後淋上醬汁。
還有一道時蔬,碧綠青翠,也已焯好水,隨時可以下鍋清炒。
媽媽就像一個運籌帷幄的將軍,冷靜地掌控著整個戰局。
「媽,爸會不會過來催啊?」妹妹程念一邊啃著一隻大蝦,一邊小聲問道。
「會。」陸婉擦了擦手,語氣篤定,「催了,才說明我們的計劃生效了。」
話音剛落,廚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我爸程建業探進頭來,臉上帶著焦急又尷尬的神色。
他看到我們三個正圍著灶台吃得津津有味,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道:「婉兒,你們……怎麼回事啊?熱菜怎麼還不上?大哥的臉色都有些不好看了。」
我媽抬起頭,臉上瞬間又切換回那副溫婉賢淑的表情,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哎呀,建業,你快跟大哥解釋一下。今天這石斑魚買得大了點,蒸鍋不夠大,我怕不熟,就多蒸了一會兒,還得再燜八分鐘才能出鍋,不然腥味去不掉。」
她指了指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蒸鍋,說得有理有據。
這是她的專業領域,我爸根本無法反駁。
「那……那別的菜呢?先上一個也行啊。」我爸急得搓手。
「那怎麼行?」媽媽立刻搖頭,一臉的「你太外行了」的表情,「吃宴席講究個順序。這魚是主菜,必須先上。主菜不上,別的菜怎麼好意思先上桌?亂了規矩,大哥會更不開心的。」
她把大伯最愛講的「規矩」二字,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我爸被堵得啞口無言,他哪裡懂這些烹飪的門道。
他只覺得妻子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只能點點頭:「那……那你快點啊。」
說完,他看了一眼我們,眼神複雜,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關上門出去了。
我強忍著笑意,對我媽豎起了大拇指。
這理由找得簡直天衣無縫。
用魔法打敗魔法,用「規矩」打敗「規矩」。
「媽,你太厲害了。」妹妹程念滿眼都是小星星。
陸婉只是淡淡一笑,夾起一塊排骨,說:「別說話,趕緊吃。下一波很快就來了。」
果不其然,又過了大約十分鐘,廚房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奶奶。
老太太拄著拐杖,臉色已經有些不悅了。
她一進來,就看到滿桌準備好的菜肴,眉頭皺得更緊了。
「陸婉,怎麼回事?一大家子人都等著你呢?菜都做好了怎麼不端出去?」她的語氣帶著長輩的質問。
我媽立刻放下筷子,迎上去扶住奶奶,臉上堆滿了笑容:「媽,您怎麼親自來了。快看,我今天燉了您最愛喝的佛跳牆,正煨著呢。這道菜最講究火候,差一分鐘,味道就全不對了。我算著時間,還得再有十五分鐘,才能把裡面的膠質和鮮味全都吊出來。」
她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揭開壇蓋一個小縫,一股濃郁的香氣瞬間飄了出來。
奶奶湊過去聞了聞,臉上不悅的神色果然緩和了許多。
對於吃,老太太也是個講究人。
「就是想讓您和爸嘗個最鮮的味道,所以才沒敢著急上。您放心,時間一到,我馬上就端出去。」我媽的語氣真誠又孝順,讓人挑不出一點錯。
奶奶被這番話哄得舒坦了,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我們,嘴裡念叨著:「那也快點,你大伯他們酒都喝空了。」
說完,她便轉身出去了。
我和妹妹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媽媽的戰術太高明了。
她沒有吵,沒有鬧,甚至沒有一句抱怨。
她只是利用了她最擅長的武器——廚藝,以及家人對她廚藝的信任,將所有質疑都化解於無形。
她讓他們等著,心甘情願地等著。
而這場等待,正在慢慢消磨主桌上那些男人們的耐心和威風。
04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廚房裡,我們三個的「秘密盛宴」已經接近尾聲。
外面客廳里的氣氛,卻逐漸從喧鬧轉向了焦躁。
勸酒聲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筷子敲擊碗碟的不耐煩的聲音,和越來越響亮的抱怨。
「怎麼回事啊?這都快一個小時了,就幾個涼菜,程家媳婦今年怎麼搞的?」這是小叔的聲音。
「就是啊,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堂哥也跟著附和。
我爸程建業在外面來回打著圓場,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快了快了,我老婆說今天有幾道大菜,火候很重要,大家再等等。」
「等?等到什麼時候?酒都白喝了!」大伯程建國的聲音終於爆發了,帶著濃濃的火氣。
我和妹妹的心都提了起來,知道重頭戲要來了。
媽媽陸婉卻依舊鎮定自若。
她把我們吃剩的盤子收拾好,然後不慌不忙地開始刷鍋。
水流衝擊著鐵鍋,發出嘩啦啦的聲音,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衝突演奏著前奏。
「媽,大伯好像真的生氣了。」我有些擔心地看著她。
「別怕。」她頭也不回,「他越生氣,就說明我們越接近勝利。一個連情緒都控制不住的人,是贏不了的。」
她的話音剛落,廚房的門就被人「砰」的一聲,粗暴地撞開了。
大伯程建國滿臉通紅地站在門口,一身的酒氣混合著怒氣,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他的目光在廚房裡掃了一圈,最後死死地盯在我們剛剛吃完、還沒來得及完全收拾的餐盤上。
那上面還殘留著肘子的骨頭和魚的殘骸。
他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他身後的我爸和小叔也都跟了過來,看到這一幕,同樣目瞪口呆。
「你們……」大伯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好啊!我們一家人在外面餓著肚子等,你們倒好,躲在廚房裡偷吃!」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來,指著我媽的鼻子,怒吼道:「陸婉!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故意的是吧!不想做飯就直說!誰給你的膽子,敢這麼耍我們!」
面對大伯的雷霆之怒,我媽只是平靜地關掉了水龍頭。
廚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大伯粗重的喘息聲。
她轉過身,沒有看大伯,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我爸程建業。
「建業,你大哥問我什麼意思。」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你來告訴他,我什麼意思。」
我爸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問得滿臉錯愕,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我……婉兒,你別這樣,大哥他喝多了……」
「我沒喝多!」大伯一把推開我爸,怒氣沖沖地走到灶台邊,伸手就要去端那鍋已經煨得香氣四溢的佛跳牆,「不等了!我們自己端!」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砂鍋的那一刻,媽媽動了。
她沒有大喊大叫,只是迅速地跨出一步,用身體擋在了灶台前。
她的身形比大伯瘦小得多,但那一刻,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牆。
「大哥。」她抬起頭,直視著程建國的眼睛,目光里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冰冷的平靜。
「這菜,是我一道一道做出來的。這火,是我一點一點看的。我說什麼時候能吃,就什麼時候能吃。」
她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狠狠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廚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大伯被她鎮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大概從未想過,這個一向溫順謙恭的弟媳,敢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
「你……你反了天了!」他回過神來,惱羞成怒,揚手就要去推開我媽。
我跟妹妹嚇得尖叫起來。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猛地閃了過來,擋在了媽媽面前。
是爸爸。
他一把抓住了大伯揚起的手腕,臉色鐵青,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和冰冷。
「大哥,你坐下。」
「聽婉兒把話說完。」
05
爸爸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在狹小的廚房裡炸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伯程建國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弟弟,那個從小跟在他身後,對他言聽計從,甚至有些懦弱的弟弟。
他怎麼也想不到,程建業敢抓住他的手,還用這種命令的口吻跟他說話。
「建業,你……」大伯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澆熄,只剩下錯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