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因為護工喂飯的勺子燙了一點而大發雷霆,會因為莊碩下班晚來了一會兒而哭鬧不休。
所有的怨氣,最終都指向了我。
「都是那個掃把星!是她克我的!要不是她把錢看得那麼緊,我至於急火攻心嗎?」她在病房裡對莊碩咆哮,聲音嘶啞難聽。
莊碩起初還會替我辯解幾句,但說得多了,他自己也開始動搖,眼神里流露出對我的怨憤。
他覺得,如果我當初不那麼「絕情」,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我對此置若罔聞。
每周,我會帶著曜曜去醫院看望她一次。
我從不空手去,會買上最新鮮的水果和鮮花。
我客氣地叫她「媽」,詢問她的病情,然後坐在一旁,安靜地削蘋果。
陸秀琴從不給我好臉色,甚至會故意打翻我遞過去的水杯。
我也不生氣,只是默默地收拾乾淨,然後對曜曜說:「奶奶累了,我們回家吧。」
曜曜很懂事,他會乖乖地跟奶奶說再見,然後拉著我的手離開。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大人之間緊張的氣氛,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
這讓我感到心疼,也更加堅定了我必須把家庭財務的主導權拿回來的決心。
我不能讓我的兒子,生活在這樣一個混亂、無序、缺乏規則和保障的家庭里。
第四份、第五份借款協議,接踵而至。
莊碩的債務,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很快就突破了五十萬。
他開始變得焦慮、失眠,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他引以為傲的九萬月薪,在每天上千的住院費、康復費、護工費面前,顯得那麼杯水車薪。
他開始想辦法「開源」。
他接私活,熬夜寫代碼,周末也不休息。
他甚至動了賣掉我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的念頭。
「蔚蔚,我們把房子賣了吧。」一天晚上,他坐在我面前,雙眼布滿血絲,「賣了房子,把錢還給你,剩下的錢,足夠我媽後續的治療了。我們先租個小點的房子住,等以後……等以後再說。」
我正在用iPad看一份財務報表,聞言,抬起頭,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
「賣房?」我問,「你忘了這套房子,是登記在我們兩個人名下的嗎?根據法律,沒有我的簽字,你賣不掉。」
「我知道!」他有些急躁,「我這不是在跟你商量嗎!」
「我不同意。」我的回答乾脆利落。
「為什麼?!」他猛地站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現在除了賣房,還有別的辦法嗎?你非要看著我去死嗎?」
「辦法當然有。」我放下iPad,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們離得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因為長期熬夜和焦慮而散發出的煙草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莊碩,」我仰頭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堅定,「你有沒有想過,你母親為什麼會躺在醫院裡?除了突發的疾病,更深層的原因是什麼?」
他愣住了,顯然沒跟上我的思路。
「是因為無知和傲慢。」我替他回答,「她對現代金融和風險管理一無所知,卻傲慢地以為,只要攥著兒子的工資卡,就掌控了一切。她拒絕保險,隨意揮霍,對家庭的財務狀況毫無規劃。是這種無知和傲慢,讓她在風險來臨時,不堪一擊。」
「而你,」我的目光變得銳利,「你是這一切的縱容者和幫凶。你把家庭的經濟命脈,交給一個完全沒有風險抵抗能力的人。你以為這是孝順,其實是愚蠢。你親手為你母親,也為我們這個家,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莊碩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現在,炸彈爆炸了。你不想著如何從根源上拆除引信,建立新的安全系統,卻想著要炸掉我們最後的『安全屋』——這套房子,去填補那個無底洞?」
我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失望:「莊"碩,你太讓我失望了。」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徑直走進書房,從保險柜里拿出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很厚,裡面是我這半個多月來,整理的所有東西。
我把它放在莊碩面前的茶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這是我為你準備的『解決方案』。」
我說,「在你決定是否要繼續『愚孝』下去之前,我建議你,先仔細看看這裡面的東西。」
莊碩狐疑地看著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打開了那個文件夾。
當他看清第一頁紙上的內容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08
文件夾的第一頁,是一份列印出來的銀行流水清單,抬頭赫然是陸秀琴的名字。
流水的時間跨度,是從莊碩上交工資卡那天開始,到她住院前一天為止。
每一筆支出,無論大小,都被我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註了出來。
黃色代表日常家庭開銷,如買菜、水電煤氣。
這部分總計不到三千元。
粉色代表個人享樂消費,包括那隻三萬多的金鐲子,以及她在各種美容院、養生館的消費記錄,總計近五萬元。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藍色。
藍色代表「無償贈與」,每一筆都是轉帳,收款人是不同的名字,但姓氏都一樣——陸。
那是陸秀琴娘家的那些親戚們。
最大的一筆,一萬元,轉給了她那個結婚的侄子。
零零總總加起來,這部分的金額,高達四萬七千元。
短短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將近十萬塊錢,就這樣從我們這個小家庭的「蓄水池」里,流進了別人的口袋。
莊碩的手開始發抖,他一頁一頁地往下翻,臉色越來越難看。
流水後面,是我附上的分析報告。
我用專業的審計方法,對陸秀琴的消費行為進行了建模分析,清晰地指出了每一筆「非必要」和「高風險」的支出,並用圖表的形式,展示了如果這筆錢用於家庭理財或風險防範,將會帶來怎樣的收益。
「這……這些……你是怎麼弄到的?」莊碩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知道母親花錢大手大腳,卻從未想過,會到如此觸目驚心的地步。
「很簡單。」我平靜地說,「還記得你把工資卡交給她的那天晚上嗎?我問過你,這張卡的網銀和手機支付,由誰管理。你說當然還是你,媽年紀大了,不會用那些。你只是把實體卡和密碼給了她。」
莊碩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所以,我只需要登錄你的網銀,就可以看到所有的一切。」我淡淡地說。
沒錯,這半個多月,我每天晚上都會登錄網銀,像一個沉默的幽靈,窺視著我們家庭財務的每一次脈動。
陸秀琴在外面風光地刷卡,卻不知道,她花的每一分錢,都在我的監控之下,被記錄、分析、歸檔。
莊碩繼續往下翻。
文件夾的第二部分,是關於我們這套房子的。
我列印了房產證的複印件,以及當初的購房合同。
我用紅筆圈出了「共同持有」的條款,以及我們各自的出資比例。
「我們的首付,一共是一百二十萬。其中,我父母出了八十萬,你父母,也就是陸秀琴,出了四十萬。但那四十萬,是你工作頭幾年攢下的錢,只是存在了她的名下。所以,嚴格來說,這套房子的首付,百分之六十七,來自於我的婚前財產。」
「房貸部分,我們共同償還了三年,總計約八十三萬。根據《婚姻法》司法解釋,婚後共同還貸支付的款項及其相對應財產增值部分,應由雙方平分。
但是……」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他慘白的臉,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點:「鑒於你單方面將家庭主要收入轉移,導致家庭財務陷入困境,並嚴重損害了另一方的權益。在進行財產分割時,法官有權裁定,對無過錯方,也就是我,進行傾斜性保護。」
「你……你想說什麼?」莊碩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我想說,如果你執意要賣掉這套房子,或者,我們走到了需要對簿公堂的那一步。」我從文件夾里抽出最後一份文件,輕輕地放在最上面,「那麼,根據我委託律師做的測算,這套目前市價六百萬的房子,你,最多只能分到一百五十萬。剩下的,都歸我。」
那份文件的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
《夫妻財產分割模擬分析報告》。
這是我的「審計底稿」,也是我的「王牌」。
莊碩看著那份報告,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頹然地癱倒在沙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