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蔚！」莊碩終於想起了我，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衝到我面前，「你快，先用你的錢把房貸墊上！不然要逾期了！會影響徵信的！」
我看著他焦急萬分的臉，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的錢？」我輕聲反問，「我的錢，都用來給曜曜買畫具和牛奶了。」
04
「岑蔚！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還在說這種風涼話！」莊碩的眼睛都紅了，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嘶吼著，「房貸逾期，我們倆的徵信都會出問題！以後貸款買車、甚至曜曜出國，都會受影響！你懂不懂！」
我當然懂。
我比他更懂徵信報告上一個「污點」對一個現代人的生活意味著什麼。
在我的專業領域裡，信用，就是生命。
「我懂。」我平靜地看著他，「但是，這張工資卡現在由媽保管，還貸的責任，是不是也應該由她來承擔？」
我的目光越過他，投向客廳裏手足無措的陸秀琴。
她顯然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緊緊地攥著那個已經癟下去的錢包。
「我……我不知道要還房貸啊……」她小聲地辯解，「莊碩，你也沒跟我說……」
「我忘了！」莊碩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以為卡在蔚蔚那裡，她會處理好一切！我哪知道……」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似乎也意識到這句話有多麼諷刺。
是啊，他習慣了。
習慣了我像一個精準的財務軟體一樣，處理好家裡所有進出的帳目，安排好每一筆固定支出。
他只管享受生活，卻從未想過這背後需要怎樣的細心和規劃。
現在，軟體被他親手卸載了，系統自然就崩潰了。
「蔚蔚，好蔚蔚，我知道錯了。」莊碩的語氣軟了下來，開始哀求我，「你先墊上，就這一次，好不好？明天我就跟媽說，讓她把金鐲子退了，把錢還你。」
「退？」我冷笑一聲，「發票、證書都齊全嗎？店家肯原價退嗎？媽在老家撒出去的紅包，你要得回來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他天真的幻想。
莊碩的臉徹底白了。
陸秀琴在客廳里坐不住了，她衝過來，一把推開莊碩，指著我的鼻子罵道：「岑蔚你個白眼狼！我們莊碩一個月掙九萬塊養著你和孩子，現在家裡有點急事，讓你拿點錢出來你都不肯！你安的什麼心！你是不是就盼著我們家倒霉！」
「媽，」我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冰，「第一，我沒有被誰養著，我有自己的工作和收入。第二，這個家之所以會『有點急事』，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您毫無規劃的消費。
您在享受刷卡快感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張卡上還綁定著我們全家人的未來？」
「我……我花我兒子的錢，天經地義！關你什麼事！」她被我說中了心事，愈發惱羞成怒。
「好一個天經地義。」我點了點頭，不再看她，只對莊碩說，「銀行的最後扣款時間是今晚十二點。你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你可以選擇現在去湊錢，或者，明天一起去面對徵信逾期的後果。」
說完，我轉身回了書房，並輕輕地帶上了門。
我沒有鎖門，我知道，他們一定會進來。
果然，不到十分鐘，門被敲響了。
是莊碩。
他一個人進來的，臉色灰敗，像是經歷了一場大戰。
「蔚蔚，我求你了。算我借你的，行嗎？我給你打借條。」
我坐在書桌前，沒有回頭。
「年化利率多少？借款期限多久？有沒有抵押物？」
一連串的專業術語，讓莊碩徹底愣住了。
他大概以為，夫妻之間談錢，已經是最大的傷害，卻沒想到，我會直接把商業談判的規則搬到我們的臥室里。
「你……你一定要這樣嗎？」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
我轉過椅子，正視著他。
「莊碩，是你先破壞了我們之間的財務信任。當你把工資卡交給媽的那一刻，你就已經把我當成了外人。那麼現在，我就用一個『外人』的方式，來和你談。」
我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我早就準備好的借款協議模板。
「這是標準的民間借貸合同。我借給你兩千塊，補上房貸差額。月利率百分之一，不算高。三個月內還清。如果你同意，現在簽字，我立刻轉帳。」
莊碩死死地盯著那份電子合同，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
門外，陸秀琴的哭罵聲隱隱傳來，一會兒罵我不孝，一會兒罵兒子窩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最終，在距離十二點還差五分鐘的時候，莊碩拿起了桌上的筆，在列印出來的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抖得厲害，那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充滿了屈辱。
我拿起合同，仔細核對了一遍簽名，然後，當著他的面，把兩千塊錢轉到了他的帳戶里。
「好了。」我說。
莊碩沒有說話，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到我無法解讀。
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陌生感。
他好像到這一刻才意識到，他娶的這個女人，從來都不是一隻溫順的綿羊。
而我，只是平靜地將那份簽好字的合同，收進了我的文件夾里。
文件夾上，用標籤紙清晰地標著四個字：
「家庭內債」。
這是我為這個家，建立的第一個新規則。
05
房貸風波過後，家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陸秀琴像是斗敗了的公雞，蔫了好幾天。
她不再對我冷嘲熱諷，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畏懼和怨毒。
她手裡的那張工資卡，也仿佛成了燙手的山芋，讓她不敢再輕易動用。
莊碩則變得沉默寡言。
他不再試圖和我親近，很多時候，我們一天都說不上一句話。
他按時下班，陪兒子玩一會兒，然後就躲進書房打遊戲，直到深夜。
那個簽了字的借款合同，就像一道無形的牆，橫亘在我們夫妻之間。
我並不急於打破這種僵局。
在審計項目中，當發現重大財務漏洞後，首先要做的不是立刻修補，而是靜默觀察，讓問題充分暴露，讓所有相關的責任人，都感受到切膚之痛。
只有痛了，才會記取教訓。
生活的齒輪，依舊在看似平穩地轉動。
我依然每天下班帶回鮮奶，周末帶曜曜去吃他喜歡的餐廳，用我的信用卡支付一切額外的開銷。
我不再向任何人報備，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做一個項目的收尾工作，突然接到了莊碩的電話。
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和顫抖。
「蔚蔚！你快來中心醫院一趟！媽……媽暈倒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鄰居打的電話，說媽在小區樓下跟人下棋，突然就倒了！現在救護車剛把她送到醫院，醫生說……說可能是腦溢血！」
腦溢血。
這三個字像一顆炸彈，在我耳邊轟然炸響。
我立刻放下手裡的工作，跟總監請了假，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
儘管我和陸秀琴之間有再多的矛盾，但她是莊碩的母親，是曜曜的奶奶。
在生命面前，一切的計較和怨懟，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我一路闖了好幾個紅燈，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醫院。
急診室外，莊碩正焦躁地來回踱步，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看到我，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立刻沖了上來，緊緊抓住我的胳膊。
「蔚蔚，你總算來了！醫生說情況很危險，需要馬上做開顱手術！手術費……手術費要十五萬！」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六神無主的樣子，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那個意氣風發的技術總監的模樣。
「錢呢？」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
「我……我……」他張了張嘴，眼神躲閃，「媽卡里的錢，加上我手上所有的積蓄，只有不到五萬塊……還差十萬。」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自從上次房貸事件後，陸秀琴花錢確實收斂了很多。
但她並沒有意識到，真正的大額支出，往往不是日常消費，而是像這樣突如其來的意外。
她沒有給自己買任何商業保險，只依賴於那點微薄的社保。
而莊碩，雖然收入高，卻是個標準的「月光族」，除了工資卡，他沒有任何理財和儲蓄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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