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我媽的聲音都在發抖，「那你為什麼還要當一個技術員？為什麼還要每天騎自行車上班？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錢改變我們。」我爸打斷了她，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玉華，你還記得我們剛結婚的時候嗎？我們什麼都沒有，住在一個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裡，但我們很快樂。我怕，我怕有了錢，一切都會變。我怕小默會變成蘇晨那樣的孩子，不學無術，只知道攀比。我更怕，我們之間，會因為錢，變得不再純粹。」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以，我選擇了隱瞞。工廠的事，我請了職業經理人去打理，我只負責最核心的技術研發。我給自己開著和普通技術員一樣的工資，過著和以前一樣的生活。我天真地以為，只要我們自己不把錢當回事，就能守住這份平靜。我以為，親情，不該被金錢玷污。」
他的目光掃過我，又落在我媽臉上，充滿了苦澀。
「但我錯了。」
「我錯得離譜。」
「我自以為是的『守護』，換來的，卻是讓你和孩子，跟著我一起承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和羞辱。
我把你們保護得太好，卻忘了外面的世界有多現實。
我以為我在守護家庭，其實，我只是在逃避。」
「今天在飯桌上，當李翠芬那樣說你的時候，我那三秒鐘，想了很多。我在想，我堅持了這麼多年的所謂『原則』，到底有什麼意義？
它沒有讓我們的親情更和睦，反而讓你們成了別人眼裡的笑話。
它沒有讓小默更專注於學業，反而讓他過早地體會到了世態炎涼。」
「那一刻，我才徹底想明白。錢，它本身沒有錯。錯的是人心。而我，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如果連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保護不了，我賺再多的錢，又有什麼用？」
說完這番話，他深深地看著我媽，一字一句地說道：
「玉華，對不起。從今天起，我們不裝了。」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再次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還是舅舅蘇強。
這一次，我爸沒有再讓我掛斷。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神變得異常冰冷。
他劃開接聽鍵，按下了免提。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舅舅蘇強無比恐慌和諂媚的聲音。
「姐夫！親姐夫！你們到哪兒了？千萬別生氣啊！翠芬她就是嘴賤，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媽快被氣暈過去了，你們快回來吧，啊？我們都在等你們呢！」
06
電話里，舅舅蘇強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諂媚的急切，背景音里還夾雜著李翠芬隱隱約約的哭喊和姥姥的唉聲嘆氣。
這與幾個小時前他們在飯桌上的嘴臉，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我爸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那端的蘇強似乎沒聽到回應，更加慌了：「姐夫？姐夫你在聽嗎？你說話啊！我知道錯了，我們全家都知道錯了！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計較。你快帶我姐回來，有什麼話我們當面說，當面給你賠罪！」
「賠罪？」我爸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蘇強，你覺得，一句賠罪，就能抹掉我妻子流的眼淚，就能撫平我兒子心裡的傷疤嗎？」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蘇強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的意思是……都是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別把關係搞得這麼僵。媽年紀大了，受不了這個刺激……」
他又開始拿姥姥當擋箭牌。
「她受不了刺激？」我爸冷笑一聲，聲調陡然拔高，「我妻子蘇玉華，就活該受你們的氣？就因為她心軟，她重感情，你們就可以把她的尊嚴踩在腳底下肆意踐踏？蘇強，我問你，當你老婆指著你親姐姐的鼻子，罵她是『潑出去的水』，罵我陳建國是『窩囊廢』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蘇強被問得啞口無言。
「你在埋頭吃菜。」我爸替他回答了，「你在默許，在縱容。因為在你心裡，你姐姐一家，就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不是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寂。
我能想像到，舅舅蘇強此刻一定是面如死灰。
「行了。」我爸似乎也懶得再與他廢話，「我們已經到家了，就不回去了。你們的壽宴，繼續吧。」
「別啊姐夫！」蘇強幾乎是在哀求了，「我們……我們現在就過去找你！你把地址發給我，我們當面道歉，當面……」
「不必了。」我爸直接打斷他，「我太太累了，需要休息。另外，蘇強，我以宏發機械董事長的名義正式通知你，原定與市設計院合作的那個『新城區景觀軸承供應』項目，我們公司需要重新進行風險評估。
評估結果出來之前，所有合作暫停。」
「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尖叫，是李翠芬的聲音。
緊接著，就是蘇強更加驚恐的哀嚎：「姐夫！別！千萬別！這個項目是我好不容易才……」
我爸沒有再給他任何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後關機。
整個世界，終於清凈了。
我媽呆呆地看著我爸，眼神里充滿了震撼。
她認識的陳建國，是一個連跟鄰居爭論都會臉紅的老實人。
而剛才在電話里那個運籌帷幄、殺伐果決的男人，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建國……那個項目，是蘇晨他們單位的？」我媽小心翼翼地問。
我爸點了點頭，走到沙發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乾。
「嗯。蘇晨剛進設計院，負責的就是這個項目的外聯。蘇強前段時間託了很多人找到我，想讓我們宏發把這個獨家供應的單子給他們。利潤很可觀，對蘇晨來說，是筆巨大的功績。」
我瞬間明白了。
難怪舅舅一家的態度會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原來，他們不僅是懼怕我爸的財力，更是因為我爸手裡，攥著他們家最看重的「前途」。
這一記耳光，比在飯桌上直接翻臉，要響亮得多，也疼得多。
「你……你真的要停掉合作？」我媽的語氣里有些不忍。
我爸看著她，眼神重新變得溫柔：「玉華，我知道你心軟。但是，有些人，你一味地退讓，只會讓他們變本加厲。我們不是要斷絕關係，但我們必須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尊重，是相互的。家人之間，更應如此。」
他拉過我媽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這些年，我讓你受的委... -->> 屈，我會一點一點，全部討回來。」
那一晚，我爸跟我媽聊了很久。
從他如何發現商機，如何瞞著所有人盤下工廠，如何在技術壁壘上取得突破，一直聊到這些年他又是如何以一個「普通技術員」的身份，在幕後操盤著一個年產值上億的企業。
我像在聽一個傳奇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我最熟悉的父親，卻又是我最陌生的「陳董」。
原來，我爸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技術員，他是國內頂尖的精密軸承專家。
他研發的幾項特種軸承技術，填補了國內空白，被廣泛應用於航天和高鐵領域。
我們家的財富，不是靠投機取巧，而是靠我爸用絕對的專業和智慧，一個專利一個專利積累起來的。
他之所以一直隱瞞，除了他所說的那些理由，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
他怕這些財富，會給他和家人帶來不必要的危險和麻煩。
所以他選擇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最不起眼的普通人。
直到今天，我媽的眼淚，讓他徹底醒悟。
真正的強大，不是隱藏實力，而是有能力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別墅二樓寬大柔軟的床上，腦海里反覆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我終於明白，我爸那三秒鐘的沉默里，究竟包含了多少掙扎、愧疚和決斷。
他不是懦弱，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一個他認為最重要的世界。
而今天，他為了我媽，親手打破了這個世界。
07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家的別墅門鈴就響了。
武巧輝 • 316K次觀看
燕晶伊 • 103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