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哭喊聲,在挖掘機的轟鳴和建築的垮塌聲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當她把兒媳的尊嚴踩在腳下時,當她惡毒地詛咒自己未出世的孫子時,她就應該想到,這個「家」的根基,已經被她親手蛀空了。
顧崢,只是那個推倒了這棟危房的人而已。
08
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地劃破了除夕夜的喧囂。
兩輛警車閃爍著紅藍相間的警燈,停在了院子門口。
幾個警察從車上下來,看到院子裡那台仍在工作的挖掘機和半邊已經成了廢墟的房子,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住手!警察!趕緊從車上下來!」為首的一個中年警察大聲喝道。
挖掘機的轟鳴聲終於停了。
顧崢打開車門,從容地跳了下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迎著警察走了過去,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
「警察同志,新年好。大過年的,辛苦你們了。」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跟人嘮家常。
「誰報的警?」中年警察環顧四周,目光銳利。
「我!我報的警!」顧秀英像是看到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湊了過來,指著顧崢,哭天搶地,「警察同志,你們快把他抓起來!他瘋了!他要拆房子,還要殺人啊!」
張翠蘭也被人扶著站了起來,她指著顧崢,泣不成聲:「他……他是我兒子……他要拆我的家……」
警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向顧崢:「這房子是你的嗎?」
「是我的。」顧崢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從裡面拿出一張摺疊的紙,遞了過去,「這是房產證,上面是我的名字。」
警察接過房產證,打開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他:「是你一個人的名字?」
「是。」
「那你為什麼要拆自己的房子?」警察的語氣里充滿了不解。
顧崢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走到我身邊,脫下自己那件厚重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將我緊緊地護在懷裡。
然後,他才回過頭,看著警察,也看著他所有的「家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說:「因為這個地方,讓我噁心。」
「警察同志,我老婆,懷孕九個月了。今天除夕,我因為工地有急事,回來晚了一點。就這幾個小時,她在這個家裡,被當成傭人一樣使喚。全家人都在桌上大吃大喝,只有她一個人,要給我們全家端茶倒水,添飯夾菜。不小心灑了點湯,就要被我媽和我妹妹指著鼻子罵『災星』,連帶她肚子裡的孩子一起罵。」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入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周圍的鄰居越聚越多,他們聽著顧崢的敘述,發出一陣陣壓抑的驚呼,看向張翠蘭和顧莉的眼神,也開始變得鄙夷和不屑。
張翠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想反駁,卻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蓋這棟房子,是想給我老婆一個溫暖的家,一個能讓她安心養胎的地方。不是讓她來這裡當保姆,更不是讓她來受氣的!」顧崢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我今天拆的不是房子,是這裡烏煙瘴氣的規矩!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顧崢的老婆和孩子,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他轉頭看著張翠蘭,眼神冷得像冰:「媽,從今天起,你沒有我這個兒子。這個家,我不要了。這堆磚頭瓦礫,你們誰愛要誰要。」
「以後,我、杜若,還有我們的孩子,我們三個才是一家人。跟你們,再無瓜葛!」
「你……」張翠蘭指著顧崢,氣得渾身發抖,她一口氣沒上來,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媽!」
「舅媽!」
院子裡頓時亂成一團。
顧建國和顧莉手忙腳亂地去扶她,又是掐人中又是順氣。
我看到顧崢的身體僵了一下,拳頭下意識地握緊了。
我知道,他心裡還是在乎的。
但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我,低聲在我耳邊說:「若若,別怕。我們走。」
他扶著我,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在張翠蘭的哭喊和顧莉的叫罵聲中,一步一步,堅定地,向院子外面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一個舊的世界。
每一步,都像是走向一個不確定的、但充滿希望的新生。
那半座在寒風中矗立的廢墟,如同一個巨大的、荒誕的墓碑,埋葬了我三年的婚姻,也埋葬了顧崢前半生的親情。

09
除夕夜的街頭,異常冷清。
偶爾有煙花在遠處的高樓間炸開,無聲地綻放,又無聲地寂滅。
顧崢叫了一輛網約車,帶著我去了市裡最好的一家五星級酒店。
辦理入住的時候,前台小姐看著我們倆的裝扮——一個穿著沾滿泥點的迷彩服,一個挺著巨肚、披著男士外套、腳上還穿著一雙不合腳的棉拖鞋——眼神里充滿了古怪和探究。
但顧崢毫不在意。
他用身份證開了一間最貴的行政套房,刷卡時眼睛都沒眨一下。
走進溫暖如春的房間,將外界的一切喧囂和狼藉都隔絕在門外,我才感覺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空氣。
顧崢先是小心翼翼地扶我到沙發上坐下,然後蹲下身,脫掉了我腳上那雙早已濕透的棉拖鞋。
當他看到我那雙腫得像紫蘿蔔一樣的腳踝時,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進浴室,端來一盆熱水,又拿來乾淨的毛巾,輕輕地、一點一點地幫我擦拭。
溫熱的水浸過我的腳踝,那股暖意,順著皮膚,一直流進我的心裡。
我看著他寬闊的、沾著灰塵的背影,看著他低著頭,專注而笨拙地為我洗腳的樣子,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哭什麼,」他抬起頭,用手背幫我抹去眼淚,聲音嘶啞,「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受這種委屈了。」
洗完腳,他又去前台叫了客房服務。
很快,服務員推著餐車,送來了熱氣騰騰的白粥、精緻的小菜和一盅溫熱的燕窩。
那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一頓年夜飯。
我小口小口地喝著粥,顧崢就坐在我對面,靜靜地看著我,仿佛怎麼也看不夠。
「房子……真的就那麼拆了?」我吃完東西,才有力氣問起那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拆了。」顧崢的語氣很平靜,「那不是家,是個牢籠。我早就想拆了它。」
「那……警察那邊……」
「沒事。」顧崢給我遞過來一杯溫水,「我拆的是我自己的合法財產,構不成刑事犯罪。最多就是個擾亂公共秩序,罰點款,拘留幾天。我已經讓公司的律師去處理了。大過年的,他們也不會真的把我怎麼樣。」
他的安排,井井有條,顯然不是一時衝動。
我這才意識到,那台挖掘機,不是他從工地上隨便開來的。
那是他自己的公司的設備。
他的出現,他的憤怒,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一場失控的爆發,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決絕的切割。
那兩張照片,只是點燃引線的火星而已。
「那你媽……她暈倒了,要不要緊?」我還是有些不忍。
顧崢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我爸剛才發信息來了,說她沒事,就是急火攻心。已經送到社區醫院,掛上水了。」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
有解脫,有疲憊,也有一絲無法完全割捨的傷感。
「若若,」他握住我的手,力氣很大,「我知道,我今天的做法很極端,很混蛋。可能會有很多人罵我六親不認,罵我不孝。你……會覺得我做錯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充滿了不安和脆弱。
這個在外人面前如同鋼鐵硬漢一樣的男人,此刻,卻像個等待審判的孩子。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堅定地搖了搖頭。
「你沒有錯。」我說,「錯的是那些不懂得尊重別人的人。顧崢,你不是拆了一棟房子,你是給了我和寶寶,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雖然這個家,目前還只存在於一個酒店房間裡。
顧崢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濕潤的霧氣。
他俯過身,將頭深深地埋在我的懷裡,像一個迷途歸家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