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麼多年,他一直恨小偉。
一個父親,因為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恨自己的親生兒子恨到今天。
這是母親的無能。
我的心中泛起無限的酸楚。
「陸鳴予,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我說離婚不是開玩笑的,我不愛你了,我只想帶著小偉離開。」
過了許久,他擠出一絲笑。
「不愛我了是什麼意思?還在和我賭氣嗎?」
「好,我承認我做錯了,我以後會對小偉好的。你說得對,小偉畢竟也是我的孩子,他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別說這種傷人的話了,我們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一起走呢。」
他又拿起蘋果,每一個削好的蘋果都上了銹,他把那些蘋果都扔掉,沖我笑笑。
似乎那些不堪的過往也可以像蘋果一樣被扔掉。
莫名的,我覺得他的笑里有討好的意味。
可是我不想陪他玩這樣欲蓋彌彰的遊戲了。
我掙扎著下床。
「我要回去,小偉一個人在家裡,我不放心。」
「別急,薇薇,我把小偉帶過來。」
我不顧他的阻攔,一路走出醫院的大門,他才說了實話。
「薇薇,小偉不在家。」
8
在計程車上,我緊緊捏住拳頭,對近乎滲血的刺痛毫無知覺。
陸予鳴用儘可能輕鬆的語氣安慰我:
「薇薇,我媽那又不是洪水猛獸,小偉在那裡不會有事的。」
我閉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媽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你把小偉送到你媽那裡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你也比我清楚。」
「小偉沒事就算了,小偉有事的話,我拚死也不會讓你們好過!」
他臉色煞白,擠出難看的笑容安慰我,也在安慰自己。
「不會的,我們都會好好的。」
可是當我衝進 A 大的職工樓,在三樓的拐角處看見孩子帶血的 T 恤時,熱血直衝大腦。
我拚命地拍打老式的防盜門,陸鳴予衝過來。
「薇薇,你冷靜點,這裡都是我媽的同事,鬧這麼大,我媽會被說閒話的。」
「那你把門打開。」
「我沒鑰匙,我現在聯繫我媽,你冷靜點。」
「我該怎麼冷靜啊!你看到沒有,這是小偉的衣服,有血啊,有血!」
「可能是誤會,我媽可能帶孩子去醫院了,你先別吵。」
已經陸續有人把門開了一條小縫,從門縫裡張望。
陸鳴予開始變得煩躁。
「薇薇,我們先下去搞清楚是什麼情況,一直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閉嘴!你聽。」
小偉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來,帶著哭腔。
「媽媽,救救我!」
「媽媽,我在這裡,快來救我!」
「媽媽,我好冷啊……」
「媽媽……」
每一聲媽媽都像在我心上割刀子,我再也支持不住,跪在地上祈求陸予鳴。
「你開開門好不好,小偉他在害怕啊。」
「小偉要媽媽,你快把門打開……」
旁邊的鄰居嘟囔著說:「見鬼啊,她怎麼把一個小孩子留在家裡。」
「姑娘別怕,我喊了開鎖師傅。」
「謝謝您。」
陸鳴予卻說:「陳姨,不用喊師傅,我媽應該和孩子鬧著玩呢,一會兒就回來了。」
「陸鳴予,是你媽的面子重要,還是小偉的命重要?」
「薇薇,你是關心則亂,小偉沒事的,別給人家添麻煩了。」
「小陸啊,這孩子的聲音聽起來就不對勁,就這麼鬧著玩的嗎?現在還計較什麼面子不面子的,這麼要面子,就應該提前想好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姑娘你先起來,師傅一會兒就到,往後我可要提醒我家閨女,擦亮眼睛。」
阿姨意有所指。
陸鳴予的臉色十分不好看。
我卻咬牙認同地點頭。
「是呀,有些關係,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
9
開鎖師傅是和陸鳴予的母親一起來的。
我聽著小偉的聲音漸漸虛弱,到最後聽不到一絲聲響,滿心絕望。
正在此時,陸母牽著陸赫澤的手出現,滿臉慈愛。
看到我時卻迅速變了臉色,仿佛看到什麼晦氣東西一樣翻了一個白眼。
若是在以往,我會暗自難受,但現在我什麼都顧不得了。
「都圍在這裡幹什麼,這是我家,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的地方。」
陳姨仗義執言。
「你是不是關了一個孩子在家裡?你快把門打開,孩子快沒聲了。」
「關你什麼事?你扒我家門幹什麼?」
「媽,這個時候你就別爭了,快把門打開。」
陸母冷哼一聲,悠哉地摸了一下包,做作地喊起來:
「哎呀,我忘帶鑰匙了。」
我連忙把開鎖師傅拉過來。
「師傅,求求您,我孩子在裡面,您快把門打開。」
「住手,我同意了嗎?誰敢開這個門,我就報警抓誰!」
「媽,你把小偉怎麼了?這樣,你把小偉放出來,我馬上和你兒子離婚。孩子是無辜的,你別拿孩子撒氣。」
「薇薇,你在說什麼?」
陸鳴予崩潰地向陸母大喊:「媽,你別磨蹭了,快把門開開吧。」
「鳴予!你怎麼還被她拿捏了?我就不開!相信媽,她怎麼會捨得和你離婚。」
我已經對這對母子徹底絕望。
「師傅,你開吧,我已經報警了,出了事我擔責。」
「報警?!你瘋了?」
「我兒子在裡面生死不明,你故意拖延搶救時間,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你閉嘴!你非要讓所有人看我的笑話嗎?我早就說過你這個女人就是個禍害,兒子!你看看你娶了什麼東西回來!」
看著面容猙獰的陸母,我不再搭理,只死死盯著門鎖。
師傅卻無奈地轉過身,對我搖了搖頭。
「這鎖我開不了,得暴力破門了。」
「為什麼?」
「這裡面不知道被誰糊了口香糖,鎖芯堵死了,根本轉不動。」
陸赫澤躲在陸母身後,挑釁般沖我吹了個泡泡。
「小澤?你乾的?」
陸鳴予仿佛剛剛認識這個兒子,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小偉還在裡面呢,要是有三長兩短怎麼辦?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就是因為他,媽媽才不要我的!爸爸,你不是也很討厭他嗎?」
「但是你怎麼可以害人呢?」
所有人都在爭辯,都在捍衛自己的理由。
他們吵得不可開交。
沒有人想到我的小偉。
在他們眼裡,我和小偉是什麼呢?
甩不掉的橡皮糖,還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物件?
算了吧,他們的眼裡沒有我們。
我和小偉,只剩下彼此。
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我拿出樓道的滅火器,狠狠砸在門上。
一下,兩下,在陸母的尖叫聲中,我打開了門,看見脫光了衣服、昏迷在地的小偉。
他被綁著跪在地上,頭上的空調開到 16 度。
臉頰兩側已經紅腫,背上還有青紫的鞋印。
小偉渾身發燙,似乎察覺到我的到來,虛弱地喊了一聲:媽媽。
10
萬幸的是,小偉並無大礙。
陸母因為虐待囚禁兒童,遭到警方逮捕,但是陸鳴予以監護人的身份簽署了諒解書。
小偉出院的時候,陸鳴予來接我們,后座擺滿了玩具。
可是小偉沒有流露出任何喜歡的意思,只興高采烈地和我說昨天看的動漫。
陸鳴予插嘴問道:「小偉,你說的動漫叫什麼名字?爸爸都沒聽說過。要不一會兒爸爸帶你去玩具店,我們去買周邊好不好?」
小偉就像沒有聽見一樣,自動忽略了他的話。
陸鳴予仍然不放棄,不斷地追問。
小偉乾脆沉默,從始至終沒有搭理過陸鳴予。
我知道,小偉的心裡已經對這個父親不抱有任何期待。
甚至在昨天晚上,主動提起讓我和他離婚。
陸鳴予不死心,把車停在玩具店門口。
「走,爸爸帶你去買玩具!」
小偉緊緊摟住我的脖子,看著陸鳴予拿起一個又一個玩具,變戲法似的說出對應的 slogan。
就在他的笑容維持不住的時候,小偉才開口:
「那是小澤哥哥喜歡的,我才不喜歡。」
陸鳴予顯然很高興,迫不及待地問:「那你喜歡什麼呢?」
小偉沒有回答這個,繼續說:「還有那個包子,我不能吃牛肉餡的,因為媽媽說我牛肉過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