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盛了一碗面坐下來喂女兒。
這時,陳平沒聲沒氣地繞去廚房,拎出那個血糊糊的牛肉袋子,狠狠地往陳安桌前一撂,「你要是能吃得下零分熟的牛肉,全給你,你慢慢享用!」
看著陳安往後一縮,避之唯恐不及的熊樣兒,我和女兒都沒憋住,笑出了聲。
菲菲大小姐估計也是餓壞了,終於肯踏出房門吸口冷氣了。她倒懂事兒了一回,「挑什麼嘴,搞啥吃啥,好好清清腸子!」
只是,這話聽著咋這麼彆扭呢?
一家子吃完早飯,婆婆安排兩兒子去掃地、拖地,讓菲菲去看孩子,我和她負責廚房的洗、切、燒、鹵一切事由。
中途婆婆發現忘記買大蔥、老薑那些香辛料,趕緊又騎車去菜場。我把收拾半天的鴨子、豬肚、豬耳放到鍋里,滿上水,再加上老抽、生抽、料酒等佐料,蓋上蓋,打火開始鹵。
就在我埋著頭挑蝦線的時候,手機響了,母親在裡面哭哭啼啼的。我去房間囑咐菲菲看著火,拿著手機去屋外了。

6
等我再回來,聞到了一股嗆人的焦糊味,我知道廚房那鍋肉肯定不能要了。
我推開廚房門,趕緊關火、揭蓋,接了一碗水倒進去,嗞啦一聲,頓時白煙滾滾。
白煙散去一鍋黑,我欲哭無淚。
早起買菜遭的罪就不說了,這鍋肉廢了我多少功夫啊。殘存的鴨毛樁子是我用小鑷子一根根拔的;豬肚是我用麵粉水、醋水一遍遍翻洗的;豬耳朵也是我一刀刀剮乾淨的。
我忿忿地把那一鍋肉端到堂屋大桌子上,讓他們幾個給一個解釋。
「菲菲,不是讓你看著火的嗎?」我實在是一頭惱火。
菲菲滿臉通紅,支支吾吾道:「我……我忘了!」
「你倆鼻子都被棉花塞住了嗎,聞不到煙味?」我也被這兄弟倆氣得夠嗆。
「哎呦喂,一鍋肉,至於嗎?我賠你!」陳安一臉不屑,牛哄哄掏出手機要轉錢,他哥啪得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你傻啊?你覺得你嫂子是心疼那幾個錢嗎?」
就在我們四個橫眉瞪眼、僵持不下的時候,婆婆回來了。
看到那一鍋焦肉,婆婆心疼得直跺腳,緊接著,劈頭蓋臉給我一頓訓。
「你在廚房都幹什麼吃的?一鍋好東西,就這麼白白糟蹋了!摸黑去買菜,路上翻車還搞得一身髒……我就想不通了,你也是苦出身,怎麼也養出作踐東西的壞毛病!」
婆婆罵得一氣呵成,唾沫星子濺我一臉。
「你……你問都不問一下,怎麼就知道肯定是我的錯?」我氣得把鍋往地上一摔,跑到房間床上哭了起來。
隔著房門我聽到老公跟婆婆說,我當時出去接電話了,交待菲菲看火,她忘了。後面他們幾個嘰里咕嚕又說了些,我也沒聽清。
這時,女兒來到我身邊,拿著紙巾要給我擦淚。小丫頭像個大姑娘一樣,看到我哭,都知道心疼我了。
一會兒,老公進屋了,他坐到床邊,伸手幫我理了理前額的劉海。他說婆婆知道錯了,讓我別生她的氣,我半信半疑。
老公說他只愛吃我燒的菜,丫頭也跟著她爸學舌。禁不住父女倆的軟磨硬泡,我起身又去了廚房。
這回我讓老公打下手,讓菲菲把女兒看好,別給她瞎跑。
7
哪曉得,這女人真的是啥都不能指望。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所有的菜都已燒好,我正在收拾灶台,老公正準備上菜。突然,女兒哇得一聲哭,我扔下抹布趕緊往房間跑,老公也跟來了。
眼前的一幕嚇我一跳,女兒坐在地上鼻涕眼水糊一臉,額頭上鼓起雞蛋大個青包,還破了皮。旁邊床上,小的也在哭。
我過去一把抱起女兒,從口袋掏出一張紙輕輕壓著血。看到我和老公,菲菲和陳安神色慌張地辯白起來。
他們一會說是女兒自己摔的,一會又說是被小板凳拌倒的。他們好像忘了,女兒的小嘴伶俐著哪。那麼精的小人兒,怎能允許別人瞎編排她?
「媽媽,叔叔嬸嬸在看手機。我趴在床上吃餅乾,弟弟張著嘴,我就喂他吃。弟弟哭了,嬸嬸過來把我推倒了。」女兒說話早,她爸從小就鍛鍊她說話不要急,一句句說明白。關鍵時候,還真頂用。
菲菲起初不承認,我說大人要有個大人的樣兒,別讓小孩子瞧不起,敢做要敢當。她磨磨嘰嘰好半天,說是她推的,但不是故意的。當時她兒子臉都紫了,頭上全是汗珠子,她急壞了,動作大失了手。
我問她,你們都當爸媽的人了,大過年的,啥都不要你們干,就看個孩子都看不好嗎?你們要是對自己孩子有對手機那樣上心,會出現今天的狀況嗎?
兩個人被我訓得臉紅一陣白一陣,一聲不吭。
本來這事兒也就算了,孩子從小到大,磕磕碰碰也難免。我相信,菲菲雖然一堆毛病,也不至於故意傷害我女兒。讓他們認識到自己的錯,以後對孩子上點心,就得了。
哪曉得,婆婆又來瞎摻和。
8
婆婆這次說的話,實在令人心寒。
她緊張兮兮地撥開孫子的小嘴,將食指伸了進去,掏了半天才收手。
見孫子無恙,婆婆笑眯眯地親了一下他的小臉頰,接著轉過身來,沉下臉破口大罵。
「你這個小丫頭也是的,自己小嘴吃個不停的,還往弟弟嘴裡塞。小弟弟牙都沒有,怎麼能吃那麼硬的餅乾……這些知識,你們幼兒園老師都不教的嗎?
不會是你媽讓你喂的吧!哎呀,電視上、新聞里,這種妯娌間互相妒忌、報復,最後孩子遭殃的事還少啊……」
後面的話,我都聽不進去了。
「搞了半天,我在您老人家眼裡就這麼陰險不堪?」哀莫大於心死,我一聲冷笑,抱著女兒掉頭就走。
這裡,我一刻都不想再待。我要回家,回我們一家三口的家。
見我真的要走,菲菲出來拉住我的胳臂。她說都是他和陳安玩心重,對不起孩子,也對不起我。
她要從我懷裡抱走女兒,女兒不從,雙臂緊緊箍著我的脖子不放。
菲菲平日裡是嬌縱了點,還有點小跋扈,但沒啥壞心眼。我相信她真知道錯了,也是真心勸我回去。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踩低捧高的婆婆,不想在看到她那張變來變去的臉。
就在這時,老公背著行李出來了,他一臉笑容地朝我和女兒走來。
我們迅速上了那輛捷達,系好安全帶。車子一發動,我和老公含著淚相視一笑,異口同聲地沖女兒說了聲:「我們回家嘍!」
我不知道,大過年的,望著我們的車子漸行漸遠,婆婆的心裡會不會也不好受?
我只知道,做父母的一碗水端不平,早晚會寒了孩子的心。心一涼,再想捂熱,就難了。























